阿卡什维亚对岸

居叶遴,男。写点西方文/脑洞,偶尔画点画。正在撰写西方探险小说《咎语》,监狱生活《艾丝莉普的监狱》,“倾听者”系列和日记体《我所铸之梦》等。喜欢搞原创和设定,有自己建立的独立的世界观。您要是觉得感兴趣随时可以阅读,如果您喜欢我的孩子们,我会很开心。感谢厚爱。我会加油。

雾与灯

雾  与  灯



第一场 第二幕


苇棹呵


  “劳烦您漂洋过海来搜寻遗迹。真是……”柜台后的女人伸手探向几案上半掩着的古籍。

  直到我道白了身份,她才如是望我:“居叶家能看得上敝店,使老身诚然惶恐啊!”

  “客套话就免了。”我见她不像方才那般生疏于我,便挪来一张藤椅坐在昏暗古旧的油灯下边,“我们都并非无的放矢之辈。先前从遴那儿听闻你珍藏着一部名为《苇棹呵》的遗迹——无疑,便是我们梦里也寻求的故事。”

  “噢……”白发黑衣的女人顿时神采奕奕地坐直了半身,手指托着烟杆转而朝我指点,“诠先生,你可晓得我是谁?”她疑神疑鬼地追究着,好像我是某些不识好歹的年轻一辈,在她眼皮底下肆无忌惮地索求珍宝似的。

  “我要是不认识雾与灯的老板,茕灵郁,我又如何拜访过来?”

  “算了,算了。”茕灵郁摆出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起了身,带着烟孔涌出的重叠的白雾往门槛过去。

  我看见那永生不死的身形袅娜的女人靠上店门古老脆弱的框,她只悄悄摸开了一些门缝,外面成溪泉、如瀑布的月光便表现一泻千里的态势,蜂蛹着争先恐后着溢进寂寥的店铺,同那不明不晦的灯光织成世人陌生的、单调的丝帛,或是延伸开去、像点燃了她白发的火焰那般烈红,或是躺在青石砖地面上隐没行迹。

  她似乎是闭着眼睛思忖什么。

  “苇棹呵……果然沉默不得。”

  我不知怎么答复,取下衬衣口袋边插着的钢笔夹在那暂时属于我的古籍里边,那由远及近的月辉如同一曲眷顾人间的旧歌,赞颂一回世人不知的纯净之音。她的话语声清淡得将要融入晚风的帷幕——浅浅地落向几步之外的庭院边界——即使是寻访众生轶事的我,也不曾见过这样淡泊宁静的魂灵。

  其实,见识了不可计数的风雨、饱受千百煎熬的茕灵郁,她要拒绝、驱赶一位狂妄的后人当易如反掌。然而,却没有谁再比她了解《苇棹呵》的价值,也再也没有哪一桩事物,能充当其在她心底占据的一席之地。

  此时她吸着弥漫出百合气味的烟,一道茕茕孑立的影子正是茕茕孑立的她。不知拖耗多久,一句沉重却透着释然的话语将我震得清醒:

  “我不相信,有人能将它诠释得淋漓尽致。除非是它谈及的孤魂,除非是一个与喧闹不搭边的人。”

  “你说什么……?”

  “我说——”茕灵郁侧过脸放行了一束携光的风,“有本事,您就试试。”


  你听闻过此人吗?

  是的,似乎众生梦里总飘着这样的人的影子,同芦苇一般无可凭依的孤寂,行走在薄绸似的雾霭的臂弯里,足迹刻在雪地中便是生着诞生的斑痕,印在落叶上却是逝者下葬的碑文。

  那是孑然一身地渡河、渡海的人。

  说是蚍蜉也并非,称其伟大也无缘。

  和无意义的某段历史一样的,一辈子过于平淡的人总该被时间抹净了残影。那孤魂零落辗转多时,最终意外被世人提及,会羞愧难当,还是感激涕零?

  你去询问一番,去劳俄霍洛雅伊走一走,踱一踱,不多久答案会来。

  于是当真有人出去探寻了,只不过她要比前边经历过的人更聪慧些。

  ……

  “朋友,”按着斗笠的手忽然拍在擦肩而过之人的肩头,一道爽快的声音便漫来了,“你听闻过此人么?”说着她便将抓着的牛皮纸推到人眼前,那褂子的衣袖遮掩着边际,以防止它遭秋雨的浸染导致皱湿。

  “此人——”匆匆赶路的行者转过身瞅了两眼,摆了摆手指回道,“抱歉,面生得很。你换个人再问问。”他就要回头继续心无旁骛地踏自己脚下的路,跟前身形纤柔的女人讽笑一句,使得他蹙起眉头再次驻足。

  “集市的人我怕是都打扰遍了。”茕灵郁叠起委托仰望雾蒙蒙的有雨苍穹,“异乡人的事儿还真是棘手。”不熟悉者是窥不透那双绿眼睛表露的茫然的,被她叫住的路人似乎对其了解颇深,再见风中漂浮不定的她脸颊边的白发,他又顿时舒展了眉头往回挪了几步。

  “你是灵郁?”

  “是我。”

  “我正要去找你。”男子从胸口的布袋里面掏出一封边角润湿的信来,“我还担心我与雾与灯的老板素面未谋,阿谢托我给你的信终得延迟许久的。”话边说着他边拿起肩上她搭过来的手,将信塞到她手心里头,考虑着入夜不算遥远了,他急忙打了声招呼,往灯火模糊的里街的集市投去目光,火急火燎地匿进雨帘深处。

  柳木削的信封依然载着映出墨色的大字:

  郁阿谢寄,灵郁收。

  只不过边角有一排隐蔽得令她险些忽视的小字。

  “关于你问我的,那位摆渡人的线索。”

  茕灵郁知道这事不应当他一人独吞,也不管那远在空蝉的医生葫芦里卖的是好药还是毒粉,一路闯风闯雨闯回雾与灯,气也不等喘一声。门口赏着秋雨的少年远远地就瞥见一道黑白相衬的在雨中愈渐明晰的影子,若不是雨雾里折耀着黯淡而温雅的金光的黑绒坎肩的轮廓,他早已机警地拔剑以候了。

   “我今晚就得出发,”茕灵郁从柜台下边的抽屉里取出刀片,矮下肩膀小心翼翼地拆封,“兴许得三两天后吧,满载而归还是徒劳无获也着实说不准。”

  “你不该接这任务的。”鲸藻将书籍放在腿上,撑着下颌仰视白发绿眼的女人,“委托的措辞也模棱两可,硬是要我们挖掘什么消息来。我实话讲吧,对象名字都没有……”

  “摆渡人。”茕灵郁拖出信奉内保存的纸张,瞥了眼对委托不屑一顾的姑娘,“就是委托对象的名字。好了,你们要看信吗?”正欲起身有所行动的鲸藻蓦地瞪大眼睛,也不欲盖弥彰地表示什么,干脆地正声拒绝。但她也不说自己是因为讨厌那人才不要看那人的信的,就望向春且归忙碌的背影牵了牵嘴唇。

  “不了,……我替你拾掇行囊去。”

  春且归赶忙将手套撂在椅背上,追着姑娘忽明忽暗的身影一言不发地跑去,当真距离她仅有咫尺了,缓缓停驻了足跟手足无措地望着低眉顺眼地收拾物具的人。

  “如果,那消息确然使你的去路一片开阔,”短暂地紧闭的银眼睛放任一些光线闯入,那眼中的斑点像河面泛着月光的波痕,“那你就信任着,去探索劳俄霍洛雅伊的土地上隐藏的那个摆渡人好了。”

  “我知道你厌恶郁阿谢,但公私分明总该是情报商的素养。”

  “看吧。”春且归接了茕灵郁的话,托着列出的物品清单冷着声音说道,“躺在尘世里,无处不拘谨。就当仇人开了眼,为你铺了路,如何如何一堆堆一丛丛的琐事杂绪抛开不谈,后来尽管走着。”


  一旦一块历史开始被第一个视其虚无的人封锁,那笼罩它整个浩然天穹的月光也会融入流水的行列,潺潺地易容为载不动星月辉光的溪泉,从此消散成水汽,断断续续地裂在崭新的春风的某一隅。

  直到某位胸有沟壑、魂蕴暗香的人揭开历史的井盖,引一道看似凝固其实永不枯竭的水上来,它才被赋予生机,它才像大彻大悟的成熟的孩子似的猛醒。

  历史它是人,人也是历史。

  那位委托者必定是见证了曾经的历史的人,不然也无缘灵光一闪要去探访那段历史见证的人。

  茕灵郁触着袖口探出来的半截牛皮角落。委托说得清楚:那人会是一个不指望、不渴盼、不甘愿被惊扰的隐士,他会撑着一支长篙在只有白鹭倩影的江上徘徊,也会闷着声儿扎进人声鼎沸的集市摇晃着花灯的手杆。

  大海捞针之事,真亏她能不假思索地接应下手。

  路牌指的岔路口的确就是向着邻镇的,她顺眼瞅见一桩石墩便掸了掸灰尘坐下,重新将印象中积淀的线索与郁阿谢的来信一一核实。她有意遣散紊乱的心绪,于是抬眼探了探颈脖环顾四周的景致。只见,那远处当有一潭波光粼粼的河塘,犹如镶嵌在尘土表层的镜面似的,吞并的不止是清一色无云的天,还有远处滔滔不绝的聒噪的话音。稀稀落落的病怏怏的柳树被远道而来的阳光一扶,再一抚,便抖落斜斜横横不一致也不重叠的光影。眼下的季节捧不出赏心悦目的花团锦簇或绿阴如盖的大观来,但惬意舒畅的鸟兽比路人更懂得如何去品味一时一气。茕灵郁将目光从花草鸟兽四周拽回来,重新背上瘪瘪的包袱顺着路牌的指示前行。

  说到底,心胸阔达了视野也变明朗了,而众多在路上的人,赏什么风物都要偶尔艳羡而不时腻烦的。

  有朝一日他们思乡了,再使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的山川胜迹都好像被风雪削弱了颜色,就算谁仰视那亘古不变的一致的月,竟然也误以为是家乡的月在招魂了。

  我也曾经体会过这种情意。

  踩过微小得不可见的杂草,鞋底沿着砖石的接缝处擦过,那丝丝作响的微弱之声不免激荡着几只心音的曲调。

  只不过我是不老的亡灵。能安然无恙、心境淡泊地趟过初春的融雪,也便能无所展望、心如止水地迈过深冬的冰崖。家园的概念就好像一杯渐凉的茶水所沉淀的叶,没有人去倾倒、作弄,就再也不会跳跃着、拥挤着要溅出那道玉壁的心墙了。

  她也曾为微不足道的人或事拜托过周遭的智者,“替我找一找,带回我身边”这样央求,刀剑似的凌厉的时光不但砍下白梅替她的鬓着了色,还挑出一块冰雪蹭在她本该生龙活虎的心脏,从此再也不去祈祷什么伟大的或博学的外人,而是将年轻时的怯懦囚禁得严密,去换得如今的宠辱不惊。

  她真切地希望,世上的诸位不要再去求谁。

  每走一步活得都并非潇洒坦荡,遇到磨难除了怨天尤人就剩忍气吞声,已经穷困潦倒了,身躯还挣扎着要证明什么体面,以为自身已走投无路,便将信念托付给不相关的稻草或拐杖了。他们活不出头的,讨来的温暖越多越广,对上天积攒的恨与愧兴许也越重越壮。但他们又想在世间寻得超脱,希冀着隔岸观火的人的摆渡。

  是无错的。只是略微悲惨而已。天底下没有谁完全超然独立的,否则天堂这般舒适,他也不必再下凡遭罪了……

  茕灵郁蓦地转念一想,但不知不觉好像走到村落某一处不通行之地了,目光所及之处已不再全是荒无人烟的棕褐色与天蓝,反而是层层幕幕的厚障壁般的苍白。先前一闪即逝的花火也抓捕不得,她暂时抛弃无果的沉思将注意力还给天地人间。

  “怪了,秋雾也不至于这样浓重。”她呢喃着蹲下身子,左手按着膝而右手探向脚边的路,“空的……莫非——”

  她清楚不适宜再往前冒犯,直起身子环顾周遭打算发现象征性的景物,来路入目依然皆是开阔的砖石路,并且定睛细瞧仍然足以窥见几分隐隐绰绰的屋舍的轮廓,甚至于,极其遥远的黑芝麻似的鸟巢也如墨固着那处,那铁定是她方才亲自会见的有路牌坚守村口对了。

  “既然这样,怎么……”

  身前呈现的是大相径庭的迷蒙景象,硬生生地将世界划分了这边明媚、那边惨然的两块地域,说有谁故意为之也实在不切实,但追根究底是什么情势导致的,不知情者、初来乍到者也摸不出门道。无法明辨任何一只柳或草的阴影,那铺天盖地的雪白也不知从哪里的源头满溢出来的,白得涨目的雾不应当是劳俄霍洛雅伊拥有的景色,是天刺破了一道伤口,放纵成团成灾的云涌向惧怕降雾的人世间,挤得无隙无缺,散得无垠无边。边上勇气可嘉的生灵必然也必然缩缩筋骨,一不留神就会被一望无尽的白的深渊吸纳,脱胎换骨一番就不是先前都形貌了。

  说是雄伟壮观的幕布也不为过,只怕掀开来依旧空无一物。

  “哧!”茕灵郁拨着大雾不禁笑了,“倒映衬了我们雾与灯的牌匾,可惜我忘记备灯——等会儿。”她斩断了话语取下行囊仔细翻找,这不识相的雾气不光不客气地阻碍她的眉眼,还落到她的布袋里去蜷缩起来安了家。茕灵郁只能凭借着感觉一路摸索,总算碰到硬冷的棱角才成功挪出一盏小灯。

  灯,擦得和衣装革履的男人的皮鞋一样锃亮,隐约可以观察到那木条而折射的雾色的光。

  茕灵郁笑着叹了口气。鲸藻那丫头——果然还是嘴上偶尔蛮横。她点上了灯芯提着灯要与扑面而来的浓雾抵抗,却模模糊糊地听闻类似凫水的声响,沽碌碌地夹杂着水流转荡的微响,只一点水声便引得千千万万的水珠一同流转,声势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迅猛浩大了。

  “那个……岸上——”再厚实的雾也挡不住那越发挨近的洪亮的嗓音。

  “岸上有人么——”能够穿透一些屏障似的,这位先生的嗓门实在让人心生安定。摇橹的、开浪的一连串的声响也和水一同汹涌而来,原先使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因而一扫而空,天地依然宽阔白净,一袭苇叶斗篷的船夫孑然荡在这面江上,像便象征着旅人应当寄之希望的港灯。

  “有的,”茕灵郁举起手臂带着明黄的灯光晃了晃,“这边。”

  “你待着不要乱走,”尚且还在远处劈波斩浪而来的船夫对茕灵郁喊着,“近来鸿迤江不太平——危机四伏呵——你不要动,晓得么?”像一只掉在江水里的鸿雁,他奋力划水过来的动作正如那般挣扎不止,但他瞧着是信手拈来的,显然要比一头雾水的茕灵郁更为泰然自若。他是顶着寒气绕过江心孤岛的,仿佛耸峙的障碍物于他而言不过是坦路上硌脚的石子或更为轻小的沙土。雾是不会放弃占上风的契机的,化作一根根箭矢往他的身子穿刺,但始终没有撼动他的航向一点半分。

  “知道,你也别急。”

  “你怕不——”那船夫居然还提得起兴致寒暄,“要过江的那个,你穿足衣裳没有?”

  “这些就不是你要关切的事了。”茕灵郁抽出衣襟里边夹着的烟杆,燃了一包百合花瓣的烟草凑向唇齿,“千万得专心致志,否则你比我更清楚。”话音刚落不久,那位闲心颇多的船夫便一闪似的到达她身旁了,立在船尾腋下夹好了竹篙悠悠地靠了岸。

  “你这副态度,”船夫撩起胸前垂着的毛巾擦了擦凉意透骨的颈脖间的水雾,“我就不想载你渡江了。”他作势要转身置之不理,但绕绕转转一圈还是摆出邀请人上船的表情——笑得憨厚敦实。

  “我也不强求,反正小命是头等要紧。”茕灵郁上下端详几眼此人,异样的感受又给她的心脏打上一层霜,“我总觉得……”她想到自己护着的那份委托,但雾与灯接的任务往往不能在人前展示,规矩摆在眼前她也不被允许违抗。他似乎也不别致,顶多算得上是一只会渡江、命久些、硬些的蜉蝣,再贴一层金——一位比常人要深谙这水、这山河的摆渡人。

  就当是了。

  茕灵郁躬下身钻进乌篷船破旧的拱篷,抱着左膝而右手以两根手指托着烟杆,那烟雾萦绕、蔓延的方向正是船夫站的位置。细微的江水滚动之音也几近被迷雾吸纳,一片与时代脱节的苇叶形单影只地飘荡在不为人知的雾江,应是此时此刻她的感受了。有多少拒绝随波逐流的人相互抚慰、会聚,四面的天地的水就有多少同他们一道,笼着雾的江从来不让人看真切什么景色,但它本身就是一方雅致,只是含蓄而内敛,生疏而骇人。

  这一丛一丛的雾啊,馈赠渡江者的是寒意彻骨,以及世上鲜有的宁静淡然。脚下的是天堂的土壤,或是地狱的迎宾巷,一条纯白的光亮延伸出去,清澈素净而不知去向何方。

  节节攀升的烟雾与江雾为伍,从白发女人的指缝流淌倾泻。

  “你,”茕灵郁凝视着那躬着脊梁使出浑身解数渡水的人,“要什么报酬?”

  “惯例是让人留下最珍贵的记忆,”他说到珍贵一词,肩膀似乎颤抖一回,语气不似先前的活跃,“就留在我这里;现在看来你两手空空,还是免了。”

  “最珍贵”,茕灵郁眯起眼几次回味听到的话语。此人有明显的外乡人口音,看这一身穿着打扮以及脚上套的皮革马毛靴,便确信了他是打邻国新常克那来的。那儿的子民通常擅长泅水,尤其是在大雾的天气里泅水。这样思忖着,仿佛一切都迎刃而解了。茕灵郁考虑着衣袖里藏好的委托。

  “为什么你想要渡客留下‘最珍贵’的记忆?”茕灵郁心头已经敲好了算盘,却顺着他的话,“我未曾听闻过有谁乐意收到这种报酬。”

  “我可以跟你讲么?”那船夫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女子,似是有雪盘踞在她头顶,或是那是由雾浸染的——她的白发。

  “你乐意就行。”茕灵郁调转了烟杆指向他,斜倚着门帘的上半身稍微直了,“渡了这江,我就再也不会向外人提及。”

  摆渡人沉默着聆听水浪拍合交织的清爽之声,半仰着颈脖眺望遥遥的缠绕雾缕的山脉,入目的青黛藏藏掖掖着,倒进他涉的江水里印刻成水底的画卷。

  天送雪鹭夺云影,地释寒鹰斥苍山。

  他这般犹豫许久,手里的动作不曾慢过半分,好像麻木的机器,只管送人出雾。

  “数百年前,这条鸿迤江的雾还不是这般吓人的。我不是你们劳俄霍洛雅伊的人,但我当时的确想救那个孩子……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到这里来的,一般来讲——人们不会发现这条江。它是隐着的,从来不会轻易让谁窥探到。”

  “但他偏偏就摸来了。也不过五六岁的孩童。他一脚踩了空,鸿迤江又好久没吃人,他就快被拽下来了。所幸我过来得不算晚,还能勉强发现江边的人影……。我就……”

  摆渡人说着忽然加快摇橹的动作,幅度比之前剧烈不少倍。茕灵郁赶忙借助手边的物品坐好,定下心来就望着雾里模糊的摆渡人的影子出了神。

  “立马过去啊……!”

  “不行……他听见江上有谁来了,头努力地、努力地顶出来,但我还是慢了。我看见他沉的,像什么,什么也不像,我想不到了。”摆渡人说到此处几乎是低吼的,原先伟岸的赠予人安全感的身影,已脆弱得宛如被风卷挟、欺侮的秋叶了,就快归向朦胧的江水里去,就快了。

  “我怎么料不到啊……!”

  他拍打着撸号啕大哭,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回荡盘旋在有风的江水深处,又有斜斜密密的微雨从天上爬下来,分不清船底船身晕开的涟漪到底使什么刺激的了。

  船点颠簸得厉害,分明波浪不至于滔天。

  茕灵郁坐待不住,撤去懒散的态度走到他身后的空处,手里的烟还没燃得彻底,星星点点的火是自燃的萤。她皱着眉头伸手按人战栗的肩膀,单单如此是杯水车薪,更不用提江上孑然独立的他的良心。雾愈发肆无忌惮了,挂在女人腰间的灯还固执地闪着火色。

  “他还年轻,”摆渡人抬手愣愣地抹着眼眶,话到口中已不再清晰,“他还年轻……”

  “那并不是你的职责,”茕灵郁望向浩浩荡荡的泛白的江水,看不见他二人的影子也听不见周遭的声音,“也不是你要悔恨的事情。”

  “我是摆渡人,没有谁比我更清楚鸿迤江,天大的笑话!我居然救不上一个孩子,我居然看着他死,看着他……”

  “被江掳去,成了一片雾,一片散不尽的雾。”

  摆渡人意识到自己失态,述这些又故作若无其事地昂首挺胸地摇橹了。只是眼眶里还酝酿着一场雨,映射着不知寒光还是暖光的光。别人是读不懂这雨,也看不透这雾的。

  “你又为什么要让人留下‘珍贵’作为报酬?”

  “你知道吗,我是不死的人。永远地要守着鸿迤江,和雾,和鹭,渡人,渡鬼神。只怪我没救的了他,是上天罚我这般。我得活在悔恨里面,我渡不过自己。”

  “拿他们来惩罚我,不知会不会好过些。雾一天天地长起来了,这条江再也不隐,引诱着人们过来,吃一个,吃一群。”

  茕灵郁觉得寒气实在让人撑不住,裹好了坎肩再吸了口烟杆暖暖身子我,但肺腑里头攒聚的冷是驱不走的。

  “怎么如此……”

  摆渡人笑着摇了摇头,投给轮廓迷蒙的远山的目光浮现坚定与信念的微光。

  “是啊,所以我必须守着,他们要给我报酬,我说,那留下你们珍贵之物,我以为我积攒足够多的罪恶,我就能如愿以偿地崩溃,就不用再被自己牵绊了。”

  茕灵郁叹了口气,好了。已明白所有。

  “他们给了你什么?”

  摆渡人的语气回复了些开朗的意味,手中的劲头也仿佛用之不竭了,水浪的两渠白道从船后拖出去,消消现现地分开江水。天地贯彻它安静的脾性,无暇管教外边一成不变的喧嚷噪杂,此处是世界内的世界,也是世界外的世界。

  “讲述刚诞生的婴儿、大病初愈的喜悦……就是没有一个人的报酬是合我意的。”

  茕灵郁闻言也安心了,调侃似的拿烟杆头指点着隐有笑颜的摆渡人。

  “你知道,为什么不合意吗?”

  摆渡人只缄默着,笼江的雾像被外力撕扯似的渐渐地开怀,依稀望得见江岸和芦苇的头脑。

  “嗳……到底是外乡人。”茕灵郁收拾好行囊擦拭着两颊的水滴,“反正,世人将你说的‘悔恨’曲解成‘珍贵’,那是国家之间语言差异导致的误解。如今你明朗了——它百利而无一害的。”船即将靠岸,靠在一滩临风而舞的苇叶里,就像是得来了归宿,只不过只算暂时的歇脚。

  船是漂泊无依的苇,驻守江岸的苇则是守候着它的。或者,岸边的芦苇是一群摆渡人,任凭风雨怎么摧怎么扰,依旧伫立在名为世界的这条河的边界,铸成一道警醒世人勿要贸然的坚不可摧的堤岸。

  摆渡人再撑起了篙。

  “所有人都误解了?”

  “是了,只怪你守在江上哪也不去,所幸你哪也不去。”茕灵郁下了船,再回望一眼雨雾交融的鸿迤江,“用无限的命守着吧,守着那些会逝去的人。这不是惩罚,是幸事。”

  摆渡人也不回应了,但她走的时候一张牛皮纸落了飘到船头。他匆匆去捡拾,那几个醒目的它祖国的文字使他霎时间头脑不清,像雾冲进他的思维了,使他说不出话也摇不动橹。

  “请帮我找一位摆渡人。他带着浓重的外乡口音。他曾经想救我。我活得很好,你告诉他——我活得很好。”

  落款写着的日期,已是一百六十多年前。

  摆渡人撑起了篙,调转船头回他的江与雾里去。他轻轻地、仔细地叠好那张牛皮纸,藏在贴近心房的衣襟下,和它一同闯回漫漫无边的雾气中了。

  苇叶同他道了别,岸上的女人也没有挽留。

  她摩挲着烟杆望了望天空,此处澄澈明朗的是人间的天,不知散了雾的鸿迤江是怎样的美貌。

  有缘再见。


  “现在您明白了?”她朝我瞅了一眼,扬起的嘴角多半有些不屑的意味。

  “是。”我将那本古籍推回她眼前,“我无法写出这个故事。”

  “我们雾与灯有许多故事,都值得讲一讲。但总不能泛滥,否则就失真。”她也不客气了,笑吟吟地搁下烟杆拿来古籍。

  “你走了很多路。”我说,“鸿迤江永远沉睡了。”

  “是了。”茕灵郁摊开左手托举一团昏暗的灯光,“我们都是过客。”

  总有一些故事,千年也不老去。

  我离开了雾与灯,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月光幽静,映着人世幽深。


《十二神略印》

《十二神略印》


——“海神胸前的螺”


“微亘……”

那自远古弥散至地底深处的低唤,夹携着人耳难以捕捉的烟尘爆裂之声,犹如潜滋暗长的、进行亘古回流的潮水,来来去去,踪影,寻不见的,切切实实,总有一些被世界看作“例外”之人的苦难之子——听得一清二楚,似是萦绕心头的雾障,那样虚幻飘渺的梦境与历史的载体。

“微亘……”

苍老的嗓音摆出和涯头遒松似的年迈的情态,应当是来自比它要腐朽许多、甚至说内里已溃烂的人。也许昙香会凭依深夜的清风辩识出他所唤之物,但平日里,世界忙碌得半点闲暇也挪不出来,自然谁也听不懂了。

“微亘,你总该回来了……”

此时别家院落里蜷缩着的狗猫会蓦地惊醒,朝着未被命名的、还未有神明莅临过的云层沉闷地叫嚎,震得远方意图消匿的星辰都怯懦了,光芒于收敛之后死去,于是天地不仅万籁俱寂,而且和那疲惫的牲畜同睡去了。

谁也不记得,天什么时候才会彻底地开亮,午夜的蒙赖城会将灯光吃撑了,刺破云霄的是虚假的光线——永恒耀眼的会是它,没有神明或者星月的席位的。凡是厌恶辗转反侧而极力钻入梦境的人,永远无处聆听那殷切的,往僻静之地浸渗着的呼唤。它许是格尼森沃伦雪山融化牺牲的微响,许是……

海洋与河流之神芬因洛索里•刻昂卡胸前的,那枚海螺为困乏人间吹奏的一曲黎明迎歌。

有幸理解其曲调的人,他将抛弃梦境的束缚,披上一层外套便爬出安逸而黑暗的狭小空间,他对神明的动向与行迹必定了如指掌——神明只在信徒沉睡时外出游访。祂从不无意地惊扰怯懦的生命,唯独因思念脚下的大陆而有所絮叨。

埃鲁迪•霍森不擅长追随他人的命令,但独有此刻,这位倚着海边围栏的男子才会低眉顺眼地冥想,仿佛那暗藏汹涌之息的海平面下,即将跟着他目光的凝聚,而升腾起一簇簇海神用以掩面的雾之薄纱。

他右手松垮地勾着凉彻骨的围栏,半仰着头颅任凭卷着腥咸的微风驱赶衣角,面前纷杂的蓝灰卷发因有风过而浮沉难稳,那双墨绿眼睛,则向来静谧得要与跟前的圣阿琉海相互媲美,好像这片人迹罕至的海域就在他眼底生生不息,抚养鲜为人知的古老生物,酝酿象征神明舞会的漩涡与急流。

他久久地伫立着,直面那沉默或暴怒的、内敛或放怀的万千深水。他左手紧握的淡紫鹅卵石缓缓地迸发出了,极似海之光的明辉,与掌心相触的角落,那枚一向固定不动的黑斑随愈发夺目的光彩而挪动,自边缘朝中心着色、鼓动,逐渐如巨鲸畅游其间。

海洋按捺不成澎湃的浪潮,在黑紫隐约交错的天际掀起壮阔波澜,是钢琴演奏家指下起伏轮换的琴键的形貌,也是猎鹰铺开、振奋的羽翼的轮廓。海与生命悉数撕裂夜色的蒙蔽,向渺小的他大步流星而来,此时,嘈杂与寂静交互而生,合织成一道绵绵不绝的丝线穿过他的耳道,同沾染的沉着的蔚蓝牵引他的心神与思想。

有孤独的浪水扑入细密的沙滩了无声息,徒留苍白如月的痕迹趋向干涸与粉碎。正是躺在历史之河底部的先贤,拿毕生的辉煌侵蚀后人即将面临的苦难;正是徒步行走在山崖与矮壑、冰地与沙漠的诗人,用不老的笔为短暂的蜉蝣之命许诺。

最终,他们与它们殊途同归,浇灌了人间滋养星罗棋布的沟渠江河,或者靠在观海之人的足跟,仔细地和他将海之所见娓娓道来。

壮阔奇幻啊,是穿射着月光与星芒的浩荡深海,盘旋于半空的潮声轰响、降调,不知是听从激扬清朗的飒飒之风的指挥,还是为热切迎接海的主人而掌声四起。

重重雾霭并未将夜海的贵客遮挡得严严实实,凝神细瞧便能窥见祂显露于裙角下端的鱼尾,缠绕腰身的细长水带与鱼鳞链也逃不过视野所及,自深渊欢聚而来的珍珠之光同荧虹鱼唇上的亮彩交融连结,满溢着,沿着薄雾脆弱的边界泻向浩渺汹涌的海面;而作为祂的衣物与饰品的光呢,虽谦逊地归为黯淡,但至少也分辨得清爽。

芬因洛索里•刻昂卡的每一次现身,都用三百一十六年光阴的远逝换来的,于吸食信仰便无限永生的神明而言,它远算不上是代价,但盖亚之护的人为此哀叹吝惜。

璀璨的星海光辉攀上男子的蓝灰卷发,他摊开左手放任鹅卵石吸纳了那一渠微光。墨绿双目透射的眼神在祂彻底现身后有了着落,遥远的祂踏着热烈的洪波涉水而来,他的目光也随之由远及近。月亮趴在祂洁净的脊背上漫游,祂依然如同数百年前的那般美丽、神秘,是时间定格下的神明,同海洋与河流作为永恒的羁绊、眷属,直至水波足以涨触的时光终点。

那条光华耀眼的鱼尾在其上岸之时变为双腿。埃鲁迪扣好高领风衣的纽扣,神情庄重地观察海洋与河流之神,目光掠过祂亮金色的双目,以及祂未曾改变的、银白与天蓝交相错杂的长卷发。芬因洛索里,看来我们对你的信仰将你保养得不错。埃鲁迪心想着,倚着栏杆不言不语地望着步步靠近的神明。

那尚且躺在监护室中的少女也许不曾料到,平日里擅长对付海洋的她竟然会被圣阿琉海吞噬,即使是埃鲁迪•霍森的急救也杯水车薪,甚至于……迟迟地、漫长地被囚禁于昏迷之境。

她说,在溺水前她听见一个声音:

“微亘,你总该回来了……”

假日的欢快因这次意外而荡然无存,埃鲁迪才会在夜深人静之时,守着这片险些葬送他心爱之人的海。并非为交纳信仰,只是要向那声声呼唤他的主人寻根究底:是不是为了召回我,贵为神明,你就能够肆无忌惮地不择手段。

“你好像带着怪异的仇恨而来,”芬因洛索里坐上他身旁的石墩,倾过头去清理发间的水草,“海洋没有净化它,是我的无能。”祂如此轻言轻语地说着,好像根本意识不到男子眼底的冷淡。

祂安静地整理自己的衣着,在他弯下身来右手抓着祂衣领时也没有表现出半分惊动。埃鲁迪•霍森加大手指间的力度,看着近在咫尺的生疏的面庞笑了。

“你有没有把我这个创世神放在眼里?”

芬因洛索里知道,这小子正将自己压向沙滩边界的礁石,后背吃了一次痛击,而祂竟卸下神明对人该有的防备,一时间手足无措了。

“微亘?……”

芬因洛索里握住他打算使自己窒息的手,怯生生地抬眼仰视怒不可遏的男孩。祂以为自己十分清楚微亘的性格——鲜有大发雷霆之时,习惯于保持冷漠与死板。

“微亘,难道我们不是难得相见吗?”芬因洛索里撑着沙地,抚着僵硬的颈脖向指着祂眉心的刀尖望去。

“如果你再这样若无其事,”埃鲁迪躬下身去用力将长刀刺入祂手边的沙砾,便是这样与之贴近地警告祂,“盖亚也不会饶恕你。伊尔弗娜•安布加是盖亚的眷属,而你,是不是活够了,想被贬作无名小卒?”芬因洛索里闭上眼睛思忖许久,挣脱了左臂转而抚摸他趋向成熟的面颊,似是想用平静的水流浇熄他的怒焰,似是欲盖弥彰地要为自己变相开脱。

“微亘,你应当改掉你的语气。”芬因洛索里注视着面前那对墨绿眼睛,抬起垂下他腰间的银腰带凑向鼻尖,“对眷顾着你的我。而不是这样的——”

祂顺着那皮革的纹路抚过,轻而易举地将其销毁成混入海风的灰烬。

“不识好歹。”

“你要让我把盖亚叫出来吗?”埃鲁迪不为祂的威严所撼动,猛地揪住祂额前的银发,迫使祂将后脑勺磕向礁石,“知错就改的人才应该被尊重。呵,创世神们被你们这些无所事事的神明打压久了,理所应当地就被视作软弱的代名词了。”

“盖亚腾不出闲暇去审清人间的冤案,”芬因洛索里不再配合他的胁迫,提了上半身靠着礁石坐起来,“不然我又如何才能是今天的狡猾面目?微亘,神明无聊了可以犯错,你的命,可就那么一瞬间啊……”

“但你用以排遣寂寞的对象,是盖亚之护最不能缺失的创世神。”埃鲁迪知道硬碰硬套不出任何想要的结果,收起刀走向平静的海洋,“盖亚的妹妹,竟然险些死在你这个相当于做叔叔的神明的手里。”

“碎尸万段都不足惜,”埃鲁迪将刀回归身侧的刀鞘,“可惜我不能弑神。你们制订了众多规定,你们不为之恪尽职守,却要我们奉为圭臬。你们总是叹息人的虚伪。”

他转过身去,静谧如海的眼神穿过纷飞的风衣衣摆,直刺向安然无恙地微笑着的海神。

“你们总是像这样,远远地负手而立。”

埃鲁迪平举左手,重新让鹅卵石接受月光照耀。此后,他沉默着地托它走向那位安之若素的神明,狭长的影子倒在莹白沙滩身上无声无息,依靠海浪为生的生灵不敢四处张望,以为比海神还要威严雄伟的人即将摧毁它们的栖息地。

“好像人间多一些灾难,你们就少一桩麻烦。”

他甩手掷出卵石,放任它犹如疾驰的子弹击中芬因洛索里的眉心。它顺着祂的鼻梁滚落,为不以为然的祂呈现病房中此时此刻的情况。祂或许听不见盖亚眷顾的女孩挣扎的梦呓,却将她饱受晕厥与昏迷之苦的梦境窥视得一清二楚。

双手抱胸的神明显然不觉得那有什么值得叹息,毕竟这是祂一度追求的、一度想看到的景象。亿年前,祂将向往人间的海螺从胸前的锁链释放,他经历了漂泊无依的岁月,也体会了即将扶持他、磨灭他、葬送他的千百沧桑,果然沉浸于人间虚构的美好了,再也不回望深海的宫殿与神廷苑览的温存。

那颗名为“微亘”的海螺,如今正与主人无声对峙。

芬因洛索里攥着那枚陪伴埃鲁迪千百年的卵石,紫光顺着祂嵌着晶片的袖口稀稀落落地滚入。微亘,微亘啊……赤着脚的神明感受着沙土挤出的寒冷,站在海边背影清冷的孩子,那是曾经被祂呵护的孩子,仅因为一次玩闹便与祂反目成仇……芬因洛索里决定奔跑去拥抱他,就像多年前祂用锁链封锁他一样,他应当听从神明的指令,应当默认被奴役、囚禁的待遇,而不是为不足挂齿之事揭竿而起。

海潮的声响愈发刺耳。

万世与寒冷为床铺的神明,祂因听见眷念之人的脚步而抛弃安宁,却也因为此人而回归沉默。

“微亘……”

芬因洛索里在他身后几步之外驻足,悄悄探出的手指瑟缩得如同颤抖于寒冬的鸟兽。

分明“海潮炯响,微鸣亘音”这句命运镌辞还刻在他的后背,象征归途之灯的鹅卵石还积蓄着光明,他却与海神的希冀背道而驰。

他开始倾听、回响人间的声音,已被他习惯了,已被他深爱了。

海神牵出他藏在风衣口袋里的手,将那枚逐渐黯淡的紫卵石交还给他,低垂着眉眼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按向它,直至彻底包裹。

既然如此,能接受人间风雨的他,应当也能迎接应有的惩罚。

从他最挂念的人开始,逐步由腥臭的海浪蚕食。周遭空无一物的时候,他会怀念与海为家的时光。

“抱歉,微亘。”芬因洛索里将被他砸肿的眉心贴上他的脊背,“我们各自抱有幻想。好了,你不要动,让我靠一会儿吧。”

“滚开。”

男孩的手再次覆上刀柄。

神明按住他的手腕,牢牢地,像蟹钳扣住意图出逃的鱼虾。

“我可以捡一只听话的海螺回来,继续陪我度过独孤无趣的日子。你知道,我不喜欢饶恕下属的反抗,但我一度饶恕了你。”

“但你没有遵循我的呼唤,你没有回来。时间会等你,我的耐心不会。”

“既然如此,我祝愿你……”

狂风大作之时,爆发的海浪不知是在仰天大笑,还是在潸然泪下,白浪卷起千张高,像山岗遍野的白绒花,也是祂裙褶藏匿的鱼鳞微光。

“渴盼的救赎,全都到达。”

亘古之音不灭,而祂消失得利落。


“没那么严重啦……故事还能继续写的。”

“脑子进水没有?”

捧着燕麦汤的手颤抖一阵,尴尬之情浮上惨白的面颊,姑娘捋了一把铺下后背的橙红长发,转过头去望向坐在窗台上的小孩。

“没有。我现在很清爽,真的。”伊尔弗娜将茶杯放上手旁的柜台,双手在胸下的洁白被褥交握,“我梦见了某个场景,盖亚。”她如此说着,原先开朗温和的微笑变得宁静而平淡。轻微晃荡的双腿停止了,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对病床上的安布鄂人侧过身。

第一缕晨曦躲在她宛如一带冰山的白发,有甄润红鸥将矫健的身姿留在她眼中的两掬冰蓝,仿佛浅浅地盛开的红光花。

“不要信你梦到的。”盖亚跳下窗台,提着白裙的边角来到现任创世神身边,“不要信它。”

“倒不是什么惨烈的场景。”伊尔弗娜够着身子将她抱上双腿,“只是埃鲁迪和芬因洛索里在一块儿。他们好像在看海,月色异常皎洁,然后……巨浪滔天,游鱼不知为何都躲在海洋之下——分明海神出行之时,它们也应该陪同的。”

“我依稀记得,在我溺水的时候……”伊尔弗娜将目光从窗外的黎明天空收回,以手臂支撑着疼痛的额头,“埃鲁迪好像通过什么方法吓退了海浪。”许久没有见到他了,啊……许久?伊尔弗娜紧闭双眼,靠向床背绞尽脑汁回想。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

只不过,看起来外头依然是初冬的模样。不至于过分萧瑟,灯火蔓延至平地也能缠绕山岗,致使寒冷逃窜,似是暖春已临。

是蒙赖城的冬了,不会错的。

“他能操控海浪。”盖亚说着便站起来,踩过被褥将半坐着的姑娘搂住,“一个月只有一回。救人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所以当下个月他身处险境时,你务必在他身边。”

“谢谢,我会的……”被盖亚之护的母神抱住,这使得她有些猝不及防。盖亚的体温是极其冰冷的——从几十亿年前的冰河深处孕育而成的神。所幸她推翻前任母神亚伯拉罕的统治,如今的世界,这个星球,才得以平安美丽。

伊尔弗娜笑着拍拍她瘦弱的肩膀。

“所以不用担心我,盖亚。您不远万里来看望我,这让我很不自在的。”

“那是我必须做的,”盖亚注视挨近的海蓝眼睛,掀开被子笼住相拥的姐妹,“伊尔弗娜,你不是一个累赘,你是盖亚之护的骄傲,知道吗……抱歉,我没有能及时救你……我不想这样……。”她已不敢想象,如果怀里的创世神被被海水拖走,那会造成怎样不可挽回的遗憾,会使多少盖亚之护的生命失去被记录、被关找的机会,会带来多么久远的阴影与黑夜。

“幸运的……我爱你,孩子。”盖亚在黑暗的狭小空间里摸索她的轮廓,触碰到她的鼻尖便凑上前用嘴唇碰了碰她的右眼。

“其实我更希望,您偶尔把对我的眷顾分一些给埃鲁迪。”

“我会的。”

伊尔弗娜轻轻握住她的手,使自己的温度渗透她的皮肤,以传递少许温暖。

“虽然我不太清楚芬因洛索里做了什么……”

“他将你作为威胁微亘回归的筹码。”盖亚蓦地站直了指着窗外不远处的海面,蓝眼睛底端的冰川成片崛起,“他愚蠢、自私、心肠恶毒……!芬因洛索里,……”

“这样啊。”伊尔弗娜赶忙将被子拥护好她的四肢,把她重新抱在腿上,“没关系,埃鲁迪的确离开祂太久了。”双手附着在隐约散发药剂气息的胸口,盖亚仍然没能走出怒发冲冠的状态,像强行遏制战意的狼轻微喘息着。

“但他不会回到祂身边的。我这里,有所有埃鲁迪•霍森渴望的东西。”

“也有必须要有他,才能坚持的事情。”伊尔弗娜看见有人从走廊外边现身,是熟悉的紫风衣的银边衣摆,“的确不公,但……”

“创世神之间的事情,应该用不着外人插手才对。”

跨入病房门槛的腿愣怔着,若不是他及时回过神,手中的水果篮必将倾覆。

“盖亚?你怎么……”

“别紧张,”伊尔弗娜对神情戒备的男孩招招手,“她只是来看望一下妹妹。”

“是吗?”埃鲁迪将篮子按在桌上,摘下扳指手套拿起一只橙子递给盖亚,“行。降下你的惩罚,母神。”

“你要我,惩罚一只橙子?”

“随便你。”


雾与灯

雾 与 灯

ZEZILE UMAR FRIEN


启幕


  “你这么急着,是要往哪里赶?”

  握着疏通器的手指蓦地愣了,随即不易察觉地悄悄收得更紧,然而软把手侧面凹陷的痕迹最终透露一些端倪。疏通工人只是低眉顺眼地瞄了眼倚着门旁观的少年,将游离的思绪狠狠拉扯进蓬头垢面的肉身,接着继续他的工作。

  只见,似乎年过半百的先生,他忽地绕转手腕将纤细狭长的疏导器捅入秽物堆积的钢塞,使其跟随他挪动的步伐而向外节节拖伸。

  于此工人手里就职多时,它竟然分外洁净,而游走自如。犹如一卷舒展筋骨的蟒蛇,对于那陈年淤积以至于堵塞管道的杂污手到擒来;也仿佛某位戏人儿身后蔓延下戏台的衣摆,总是染着半点不醒目的斑色。

  必定是他将它爱护得如此的。

  好似一些活着的人,就算被铺天盖地的人世风尘要挟了去,返回自己独有的僻静天地时,也依旧散透着从内而外的清澈明朗。他们是能热闹也擅长安静的人,迎着笼罩人间的迷雾而坚守那盏不可告人的年轻勇敢的灯。

  或许,将他视若珍宝的疏导器与人相比,会是贻笑大方的狂妄无知之语,但具有大家风范的人,应当鲜有体会过一位疏通工的心境,毕竟那过于低劣庸俗——是只能靠脏活、累活延续生命的一群底层的鼠妇似的人。

  “你分明用不着流落在外。”少年放下交缠的双臂,望着那沉默的背影掏着钱包,“应该有一席之地的,在劳俄霍洛雅伊。”他笑容平和地看着衣衫褴褛的疏通工,看着他显露窘迫神情的苍老侧颜,看着傍晚的彩霞跳到他瘦弱的肩上同他拾掇工具。

  宽敞高深的穹顶用玻璃散射的华彩吞噬他的影子,面对如约而至的漫长黑夜,即使是仍有逗留之意、占据半面苍天的硕大火盘,也怯懦地撕一块云霞将徒有势头的自己遮挡起来。

  工人埋着头动作艰涩地清点少年递来的报酬,任凭对方摆着一脸隐有深意的笑容俯视自己。钱如同落叶于黑黢黢的手心沙沙作响,随后,工人皱了眉头,但沉默不语地要往口袋里藏。对方笑了两声转身回房,工人便明确地感觉到一股凉飕飕的晚风攀援着脊背滚到颈窝,

  “钱……”工人支支吾吾地坦白,语气瞬间坚如磐石,“给多了。”

  少年觉着稀奇,回过身望向木讷地站在夕阳的臂弯里的人。

  “你想到了谁?”

  “……戏马上就要开场。”工人说着将无缘由多得的钱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蹲下来拢得紧密些,生怕有风来吹走了这沓小票子,又许是难以割舍。

  少年走到落地窗跟前,一动不动地、专心致志地远眺依楼大江的朦胧飘渺之景。那百舸争流的壮阔情态啊,即使是夜晚也不曾半分停滞的。忙忙碌碌地,往地平线的哪一端埠头风雨兼程。

  那幽暗的人影退出门去,即将于少年的视野消失。

  “那多给你的钱,就当是看戏的入场费。”

  工人愣怔地抬头朝衣装革履的男孩遥望,眼角隐隐约约地传出疼痛之感。

  “不用了……他的戏,是不用收费的……。”他背好包袱重新跨出门槛,灯火通明的富人之家着实容不得他再凝神注视了。过于奢侈的物事会灼烧、蚕食人的信念,甚至摧毁贫穷者丰富充实的梦境。

  “是吗?”少年摇着头拿似哭又如笑的语气质问,他清晰地看见那道陌生的、纤瘦的、邋遢的影子彻底隐匿于趋向黯淡的霞光。

  “区区戏子的仰慕者无数。”

  少年想着便不由得嗤笑了。目光交给广阔浩荡的傍江天地,争相过渡的船帆从那黯淡的蓝眼睛深处漂远。

   “难道他记得你吗,爸?”

——○雾与灯·启幕——




第一场 第一幕


付丧神


  迎着看客心无旁骛的注目,那仿佛也抹了层脂粉的浅红幕布最终徐徐地升起,像那腼腆羞怯的闺女,为慕名而来的追求者揭开面纱似的。顷刻间,夜晚能集齐的喧嚣都开始趋向安稳了,无论是夜虫此起彼伏的朝月合奏,还是深林麋鹿呦呦自鸣,悉数汇作一道点染空谷幽兰的白净月光,也聚成一条潺潺的浸泡松根的夜溪,灌溉着,或是烘衬着那自远而近的秀丽戏腔,涤荡的是自四方团聚而来的劳俄霍洛雅伊国人之心神。

  他们披荆斩棘,承载夜色投落的冷露与袭来的困倦,只为有幸品赏那闻名遐迩的天籁美音。他们未曾窥见过那妆粉掩饰的容颜,也不知晓那步履轻盈优雅地走向戏台中央的,到底是风华绝代、风姿尽显的小姑娘,还是柔肠千百、儒雅俊气的男儿郎。只明朗,那嗓音似是可变幻作一碗清香四溢的草药粥,却是从耳朵外头静静地、浅浅地淌进来,暖彻心脾脏腑,不大张旗鼓地宣告美感,而是以静谧柔雅的吐字、畅快自如的转调治愈听客终日劳碌、不得安歇的魂灵。此时聒噪的生灵也缩在夜幕脚下闭眼聆听,风也无暇摧扰明暗不一的两排灯笼,于是灯火光亮归初。

  那曲径通幽的院落半红半白,戏台和戏台上的人儿都明媚得仿佛盛放于夜景的昙花,偶有循着那戏声出巢探望的喜秋鸟,随意地站在门扉上下的横木上松懈了感品味着,拖男挈女团团围坐时的态势,正如台下眯眼、合掌、神情安然的听众了。

  不多时,后边再走上来一位与其共戏,原先零零落落地折射的月光便多了一处依靠,躺在那两顶金雕玉琢的凤冠之顶,璀璨地沿路滑下那红白相交或相衬的戏服,最终蘸着四围葱茏树木的清香,一同赠给轻声赞叹的听戏人。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情者远闻之,以为是何方浣纱之女在临河吟唱,当情者确然见不到他们画眉点影,却足以透过澄澈婉转的唱腔借着月辉描摹出来。

  人们道不出戏子的名号来,唱腔便是他们确认仰慕对象的凭据,只有少数人能听出那悠扬戏曲的弦外之音,因此,动作行云流水地还原剧本角色的美人们,总不必期望逢上足以交心的知己。

  戏,使人信那少年也能柔骨生花,少女不逊壮志侠肠。戏,或者作为消遣,或者不过闹市深巷的一缕弥久不散的云烟,听得懂的人笑泪相融,听不懂的人只能赞词频出。

    “果然,没有哪个唱戏的像他一样大度。”  最前面的那位观众提起筷子拾几粒花生米,“什么‘不收费’的,太糟践他一身技艺了。”他说着便朝身旁昏昏欲睡的女孩望过去。那孩子可是在台上挥汗如雨地唱着演着,这姑娘倒好,真不知她白天是去做贼了还是如何。

  “小妹,小妹!”商人模样的青年推了推女孩的胳膊,“嗳,你好歹看一眼。”那白衣服的戏人必然在意到此处了,却也没表现任何不悦之色,依然唱词清晰且手势准确优美。毕竟多一个或少一个客人,于一场戏而言不痛不痒。

  “嗯?”姑娘睡眼惺忪地支起肩膀环视四周,语气纳闷地喃喃,“还没有来吗……”对传统艺术研究尚浅的她本就提不起兴趣,更何况此时那白衣的,唱的还是她早已听出耳茧的老戏。

  虽然是老戏,但也是他第一回登台唱之。外人自然觉得新鲜,实际上,所有他将要无偿为观众展示的戏曲,无一例外都是他们兄妹耳熟能详的玩意。她到底不如哥哥,无法聚精会神地听那白衣少年唱完一曲,只怪心有牵挂至今,腾不出空隙来装载友人绝美的演绎。

  “今晚怕是不会来了,老人家走路也是要耗不小气力的。”鲸辄觉着风愈发凉了,脱下外套披在小妹背上,“看来钓鱼钓不成,以后换个路径罢了。”那戏曲往尾声部分安稳地行进着,观众席依然听不得半分嘈杂,是当真沉醉于那一红一白戏人营造的古雅意境。两位出类拔萃的美人挥袖或正色、疾行或开怀,就宛如镌刻于古墓的壁画那般盛大壮观,是生气勃勃的古画中人。

  “居然有我们雾与灯做不成的生意……”鲸藻打了声低调的哈欠,手指在木桌上比比划划,“是我输了,是我输了。”她说到后头就挡不住困意,靠着鲸辄继续睡自己的不安定觉。

  鲸辄赶忙环好了她,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道: “别在这里睡,坚持一下。”恰在此时,灯影徘徊的戏台角落处呈现人影的轮廓,若隐若现的紫光正如先前委托人所说的那样幽暗。鲸辄一时间只想着喊醒怀里的小姑娘,但念在她着实疲倦了,以及考虑到对方身份的不确定性,他没有打草惊蛇。

  戏应当要落幕了。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夜风总会不经意间吹熄了灯火,而点染黎明的浅光的。

  那孩子迄今等待多年的人,却像一条被黑暗与影子束缚的盲眼人,看不见他日渐俊秀与成熟的眉眼,看不见他头戴华冠为爱听戏之人献唱的模样,也看不见他独自捱过千千万万个日夜,最终迎来尘埃落定的破局之时。

  鲸辄将目光从白衣戏子身上收回。他闭上双眼靠近了感受她的体温,以极其轻松的力度包住她的手指。那抱着竹笛坐在瓦上的男孩直视着泛粉光的圆月,他看见菡菇城差不多都进入梦乡,只有这里,这个戏场,是那样渗透着寂静的繁荣。

  “快告诉白荏,让他不要再等了。付丧神一族人的寿命是极其短暂的。”

   “真是绝情啊,春且归。”与之并肩而坐的男子平放了左腿,“你难道不知道吗?家人对于白荏而言,可是最难以痊愈的伤疤,——可事到如今他还没有被认可,简直——”

  “闭嘴吧!”倚着古树的女人调转长烟斗,直指神采奕奕的冬十二堇,“死老头子,还有臭小子,给我认真听戏!”

  “喂,”春且归瞥了眼鹤发童颜的雾与灯老板,“小点声,别打扰到阿藻。”说完他散开暗红色中长发,枕着磕磕碰碰的瓦片躺下,仰面静默着观赏映着昏黄灯火的无星夜空。

  “家人那种事,”当萤火沉淀在金黄虹膜深处之时,两位老人只听春且归语调平淡地道,“还不如我多赚点钱实在。”冬十二堇不置可否地哼出一条长音,茕灵郁依然只睁着左眼瞥他们俩。烟雾袅袅漫漫地缠绕了丝丝缕缕的月光,斜伸出大腿的袍角像旌旗似的猎猎而鸣,谁也猜不出这位持烟斗的年轻女子是“雾与灯”的老板,正如谁也不清楚,那位戏腔悠扬的白衣美人是付丧神一族的少年。

  “你还小,何必搞得满身铜臭味儿嘛。”冬十二堇瞅准了那位从角落走出来,并且直奔鲸氏兄妹的那只人影,“你要像阿荏一样,少想着钱,多想着做善事。”

  “我像他那样?”春且归撑着右臂坐起半身,“那我拿什么养活自己?你知道我有多讨厌这群看客吗?要不是他不收费,他们会来吗?可笑,他们看白荏的眼神……”他显然情绪过于激愤,嗅到茕灵郁的烟便稍微平静。春且归重新躺下,右手垫在脑后而左手拉扯围巾,直至遮掩半张脸。

  “就像看一只会杂耍的猴子一样。戏子不比猴子高档到哪去。”

  “你在替小荏抱不平吗?”茕灵郁抬起头仰视那伸出屋檐的靴根。

  “才没有。”春且归闻言坐不住了,急忙跳下地面,冲上前瞪着茕灵郁气势汹汹地反驳,“谁稀罕啊!”

  “喔,好吧,我姑且信了你的鬼话。”茕灵郁睁开一直闭着的右眼,拽了拽探下瓦片的那条流苏头儿,“走,十二堇。见客人去。”冬十二堇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随即踩着屋瓦就朝她暗指的方向跑走。

  春且归目送二老远去,往昔记忆蓦地窜出来,使他不自觉地握住腰间悬挂着的翡翠。

  分明我只要有你们就够了。

  正当他确确实实想要静下心来打盹之时,小铃铛和竹叶香一同飘过他周遭的空气。他便清楚了走到檐下的是何人,毕竟在劳俄霍洛雅伊这个国家,再也没有第二个少年是像此人这般,不光随身携带铃铛,还在颈脖里挂香包的。

  “回去睡吧,戏散场了。”

  白荏梳着一头沾了粉的黑发,妆容已经完全卸净了,但常年累月如此打扮,已使他整张秀气的脸看起来犹如覆了一层轻淡的戏妆。

  “你不去等你的好爸爸了么?”

  “藻姐他们在招待,”白荏攀着梯子爬上屋顶,“他来得比我想象的要晚。”他亲自请春且归下去,弯下腰伸着手边笑边答复。

  “所以啊,你看除了我们几个,谁还会对你的约定那么看重?”春且归没好气地瞄了眼那只手,是沾着星星点点的粉末的手,“整天想着心往外面飞,真不知道是你觉得我们不像家人,还是你不把我们当家人看……”

  “好啦好啦,无论是你,还是他们,我都很喜欢啊。再说了,”白荏拍拍他僵硬的肩膀,笑着注视那吞着月色的金眼睛,“我的脑子是转不过小商人的呀!”

  也许是因为惧惮热闹,那人只给戏场留下一沓钞票。戏人们早已将属于自己的报酬认领了,只有前排角落处桌上的这些,好像是找不到主人与归宿的流浪汉。看客三三两两地往各自属于的方向离开,能够证明他们今夜享受了一场视听盛宴的,就只有一杯杯被遗落的,已如午夜之风般凉彻的茶水,还有零星地散步于地面或台阶的果壳。

  “咦?”冬十二堇四处张望着,“孩子们呢?”

  “回去睡了。”茕灵郁在桌前坐下,左手两手指托着长烟斗,右手则数着那些来路不明的钱,“一到初冬,鲸藻的身体就会分外虚弱。我已经托郁阿谢给她制药,但要等到他回国。”

  “郁阿谢不是不做药了吗?”冬十二堇挨着她一块儿坐。愈发昏暗的灯光笼着她细长上翘的丹凤眼,随后往水蓝虹膜尽头的深渊流淌。他低下了视野。满头银丝,实在是过于耀眼了。

  “是了。”茕灵郁将钞票交给游手好闲的冬十二堇,“我偶尔将需求寄托给他,他可没有敢拒绝的胆子。”她挥挥手驱赶烟斗的烟雾,于是它很快便蔓延开去。透过烟雾她便能看到被,刻意隐藏的物品——身天底下最博学敏锐的情报商。

  “这般胸有成竹的吗?”

  “废话。”茕灵郁拉开抽屉取出其中的字条,“我们雾与灯,可是扼着很多人的命的。”

  “是哦。”冬十二堇敷衍了一句,探过头来想瞅几眼,“上面写了什么?”茕灵郁立马以烟斗抵着他的额头,借此阻止他继续靠近。年过半百却异常英挺的男子尴尬地后退一步。

  “小荏。”她喊道。

  “怎么了,灵郁婆婆?”白荏握着扫把直起身子,远远地向灯笼下边的女子看去。茕灵郁再次过目了纸条呈现的内容。

  “你不是对外宣布了,听你的戏不要给钱吗?”

  “要给的话,我也收呀。”白荏走到她身边,抱着扫帚同时接过那张字条。月光下的少年有一对迷惑外人的清澈的淡粉色眼睛,就像从来未曾被云翳遮挡的桃花瓣一样明媚而鲜丽。

  茕灵郁愤愤不平地双手抱胸嚷道: “他应该当面交给你的。”

  “也好。”白荏笑吟吟地将纸条叠好放入口袋,“不至于拆穿胆小之人的掩饰。多谢雾与灯这次帮忙,下回我哥要是还来委托你们,就不用再接啦。”

  “你不等了?”茕灵郁略微不可思议地僵着持烟斗的手,打瞌睡的冬十二堇也猛地一惊。

  “我想在剩余的生命里,专心地爱雾与灯情报局的大家。”白荏步履轻盈地从雾与灯老板的视野淡出,继续静静地清扫戏场,“我与他只是缘分过浅”。

  扫地声混着少年衣袍的微响,那雪白的、纤瘦的影子因夜色愈发浓烈而显而易见。他的语调向来包含着春雨润万物似的温和,所有从他喉中蹦出的词句,都像一首令人回味无穷的戏曲。

  他听到茕灵郁的叹息声。

  “使我羞愧万分的,是你们为了陪我等待,而守在寒风里面,听我唱了一曲早已枯燥的戏啊。”

  “孩子,我们永远不会嫌你的戏枯燥。”冬十二堇穿过朦朦胧胧的烟雾凝望那少年。

  “是呀。所以,阿荏无欲无求了。”

  温润的嗓音遥远地飘向他们周遭苍翠欲滴的矮树林,而传不出闹市的深巷,也触不及空旷的苍穹。

  挺好的,像这样,坚守此地。

  以戏曲为明灯,不图回馈地,照亮深陷迷雾与沼泽的陌生人。

——○雾与灯·第一场——


《旧堺维活•Dermpoer Tius》

第一卷 第一章


“滚进去!”

浑身被捆绑得密不透风的孩子,他在承受士兵踹在脊背的那一脚之后倒向地面。

似乎疼痛对于他而言只是风过境的力度,他只是如同蚯蚓一般蜷缩身子,阻拦着教堂的门口仿佛极力挽回什么。遵守卡特莱娜教廷高阶层人的命令,它是任何旧堺城之住民应该无条件履行的义务,那么他沉默的抗拒显得不伦不类,即使是望向连廊外浸染着万顷朝霞的天穹,射向周遭的眼神也使得护卫嫌恶之心徒增。

一切嘈杂都趋向听不真切,只感觉围堵着卡特莱娜教堂的是麻木不仁的看戏者,尸位素餐者在期待一位走钢丝的小丑登场,怯于挣扎者畏畏缩缩地打算见证被戕害的正义的“皈依”。

多面的世人,于浮沉不定的旅程途习得抉择、判别、拼搏的本领,将自身无法根除的劣性暴露给广袤无垠的天地,沧海洗不净他们卷挟的肮脏风尘。太阳滚下地平线或跳出天际,人们的黑暗都无时无刻不盘踞着每一隅,普遍具有,因此不足为奇,毕竟美丽的善意会焦灼卑躬屈膝的花,恶臭的风沙哺养草原和阡陌。

旧堺城人心中的田埂,只容无价却廉价的信仰放肆通过,禁止渴盼自由的勇士偶尔小坐。

他们用死亡的精神去延续存活,循着教堂的钟声谈笑风生地相聚于此,跨过那蜷缩身体的孩子,于神明雕像脚下抽着怪异的烟单手祷告,彩霞撕扯无用的虔诚混入缭绕的烟雾里去。

挥霍、自私、虚伪,构成维持人生命平衡的无形三角支架,撑着肝脏,和两条腿一块从容地走路。

勇者一家受刑的今日,旧堺城人自四方而来,照常朝圣。如果人不愿意记住一些事情,那么他们忘性极大,甚至空前绝后的教会叛乱也犹如转瞬即逝的云烟,牺牲与杀害就如街头裹着树叶祈祷的乞丐那般平凡。

孩子默不作声地收回目光,皮肉受绑的痛楚早已由平淡的心境融化,攥着拳头的手臂垂下教廷莱娜的肩膀,任凭敌人将自己押到那决定他命运的大人的座下。他远远地听见宠物松鼠的叫唤,是响彻云霄、撕心裂肺的哭喊。他蓦地自嘲一句,心想平时见不得它们半点情绪。他也看见那天边的太阳像落汤了似的黯淡,怯生生地揪着云团往旧堺城窥视。

天光无力冲锋,叫不醒茫然的人间和沉睡的深海。大钟呜呜咽咽地敲响,冰凉的冬风曾吮吸起义军的鲜血,此时滚烫得要将他毁灭。

“说吧,最后你还有什么指望。”护卫得意洋洋地瞥了眼肩抗的十一岁小孩,“说不准教主大人让你死得满意些。”孩子沉默着聆听震耳欲聋的钟鸣,从周身翻涌来的嘈杂人声未惊扰他的意念。天蓝长发遮掩着那双象征天松族人的祖母绿眼睛,他安静得仿佛这条生命从来没有任何激昂时刻。

“你还年轻,不应该将命交给起义军的。”护卫踩着光路斑驳的地毯环视人声鼎沸的祷告者,“更不应该听信父母之言,走上偏激的歧路,以至于最终被镇压,被处决。”面具之下的不知是怎样一副表情,前赴后继地跑上前同他打招呼的,是驻守教廷各个角落的下等兵卒。那灰头发的身材健硕的教廷莱娜,他脚步稳重地扛着罪犯迎向掮神像的镣铐台。

“你不应该在此丧生,至少教廷给过你们逃亡的机会。”

后人会将历来势如破竹的教廷扫荡记载入史册,却鲜少摭拾一败涂地的蝼蚁组织的起义战争。低贱的性命由它们极力排斥的黑暗抹杀得一干二净,往往这就是出头鸟的报应。

佐石迟迟没有得到肩上那小犯人的回应,愈发觉得索然无味,而流下肩头的小孩的呼吸又如此鲜明,他知道天霏•南明子为自己争取着一线生机。

那样努力地、无声地吸气或呼气,尽管旧堺城的空气充斥腐朽与愚昧。

“雨雪/吞噬阳与月/黑夜弥漫/不止浇灌/勇敢的神明/嫁给乌云/和英灵。”

天霏•南明子双目紧闭片刻,随即微睁了在看客的注目之下拾级而上,低头吟唱着从小牢记于心的勇士之诗,领导这次规模盛大的起义的人——他的父母,即将与他进行最后一次团聚。

与旧堺城规则背离的这条歧途,南明子一家三人走得富有使命感,留下浩浩荡荡的、无怨无悔的足迹。教廷势力险些分崩离析,可见至少他们成功体现牺牲的意义。

如今,人的价值是什么?

沉重的手铐咬住他的手腕,最后一声钟响监管他被套上囚犯的刑具。

我只知道,我的价值就在于这场起义。

铁链震颤着割断洒落至教堂的晨曦,衣衫褴褛的天松族灵人已无力亮出利爪去惩戒何物,但一腔热血迟迟未承认主人的失意,他神态静默却不显谦卑,未高昂透露却脊骨挺拔,一如屹立于悬崖峭壁的斗雪寒松,独爱磨砺自身骨血的厄运。

蓦地,有谁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的头颅紧靠背后的长板。无人惊呼,无人怜悯,教徒依然仰视着神像祷告,将祈愿与狼狈悉数抛给沉睡的卡特莱娜神。孩子们笑声噎在喉咙口,抓着父母的衣襟悄悄往行刑台瞥着,再就被扭过头去一同祈祷,祈祷春风常来,祈祷教会的统治生生不息。

牛尾爬墙草与涿圣树生得蓊郁,咀嚼着上天甩下来的光线,嗅着行刑台迄今为止渴饮过的血液之腥臭。数之不尽的人被记载着起义的史书荼毒,最后在这里为他们的叛逆赎罪。那凝固的血是一块块见证了抗争的顽石,比从天而降的断头刑罚要有力、坚决。

天霏倒下了,那南明子起义军的残党也即将由教廷莱娜一网打尽。

他的英雄父母呢?为什么迟迟不露面,替挚爱的、无畏的孩子送行?

佐石眯着眼睛打量小孩稚嫩的脸颊,手里紧抓着他发际线处较长的碎发,指着头顶露出的一块蓝天。

“你在晴朗的冬天死去,荣光加身。”佐石注视着那对晶莹剔透的绿玛瑙,“你在出生的时候被标记,祸不单行。小孩,为什么你不愿意求饶?你能得到回报吗?你希冀的东西,能和你一起躺在泥土里面吗?”

“我曾经对于你的聪慧青睐有加,”佐石抽出箱子里磨好的砍刀,“我声称你会归顺卡特莱娜教廷,让大家放你一条生路。”

“我们一直在期待天资聪颖的军事家天霏•南明子的洗心革面。”

拥有一头明亮的天蓝卷发的男孩,他在神像身后静静地承受质问与斥责,他没有毛骨悚然,也不因那闪烁的、寒冷的刀光哀叹生命之无常,他眼底酝酿的泉水死气沉沉而微光犹存,他的视野稚气未脱,却又那样成熟得让所有人羞愧。

生死就像无词的长曲,由人编写而赠给神明吟唱,那最后一只音符标志一场生命的酒阑灯灺,也在意犹未尽的轻哼中引领后继之人的新的承接。

就让我作为勇士利落地死去吧。

天霏注视着面前这位教廷莱娜的眼睛,语调平淡地回答道:

“竭尽全力后死去,远胜过铩羽而归。”

十二岁的男孩笑了,歪着头瞄了眼他高举的刀。

“砍杀我吧,教廷莱娜。不久,不需要太久,你们就会和我一起。如你所言,拿我去换取我父母的生命——当着全国立下的誓言,我看你往哪里反悔。”

佐石稍微放下了刀刃,饶有趣味地观察他的神态,然而对方当真视死如归,淡远的笑容实在不是一位孩子该有的。那些教徒整齐的、低敛的祷告与吟唱反倒衬得他愈发悲壮,以至于佐石还不知如何终止他的一生。

“喂,小子。你那么疯狂,应该没有信仰吧?”

“有信仰,所以疯狂。”

“哦……那你信仰的是哪个三流神明?”

“天霏•南明子。”

男孩再次闭上双目,擦过脸颊的长发是与苍穹同样明亮的、有光芒穿行其间的蓝。佐石闻言大笑着再次举起刀刃,贴近犯人的颈脖之时突然停留于空中,所有作壁上观的人都将目光射向踹开教堂门的人。

顷刻间,所有话音与歌声不复可闻,只有余声绕空盘旋。

男子两手各拎着一颗红透之物,它们往他脚下滴淌着鲜红的汁液,犹如一对令人垂涎欲滴的樱桃,然而实则路边的饿殍也不屑啃食。只有寄生于棺木的虫会欣赏那腥臭。

佐石有些愣怔地看着立足门口的金发男人,此时身后的小孩缓缓睁开眼睛循声望去。所见之景使冷漠的男孩头一回露出不啻惊雷的神色,他嘴唇战栗着张开一丝缝隙,颈脖不知何时开始放纵汗水的滋生,傲然之态弃之而去。

波澜不惊的心海啊,掀起浪潮撞击胸腔。目光打着寒战经过他右手提着的球体,有什么曾经在心中点燃的,化为灰烬。

“妈妈……”

不可抑制的是恐慌,它驱赶可怜的温存,也有什么即将或已然死去,死无葬身之地。

“爸……。”

“小教主大人,”佐石皱着眉头远远地朝面色惨白的男人看过去,“您这是闹哪一出?”窃窃私语的教徒赶忙站得远些为沛耳•诺冬斯开道。原来两位起义军的主力已被教主处决,他们竟然听信佐石“犯人潜逃”的敷衍。

“如你所见。”沛耳收起剑来将两颗透露放在脚下,“天霏•南明子的罪责足以由他的父母来抵消。教廷绝对不能失去这位聪慧的军事家。”他说着抿起嘴唇望了一眼脚下的两只首级,只是稍微窥了一眼行刑台上的男孩,愧疚之情便要将他的意志赶尽杀绝。他往前走了几步,全然不在意两旁教徒的抗议之声。

“现在,放开他。父亲的指令已被我驳回,教廷将不再对他有半分胁迫。”

“您数三个数,”佐石一脚踹住小孩颤抖不已的右腿,一手扛着刀笑道,“看看我放不放。”区区有名无实的小教主,竟然自说自话地就改变墨撒留斯大人的意愿,看来这即将继承宝座的人已经急不可耐了。

沛耳驻足原地,他凝视着那由天蓝长发遮挡的半张脸,感觉到那孩子肩膀的轻微颤抖,还有那暴露的半截腰部所呈现的淡金花纹,是松树的魂灵在游动,在盘算着,暴起而抗争。

“诺冬斯大人,如果放掉这异端,我们教廷的名声将毁于一旦。”情绪激动的教徒冲上前阻断沛耳的视线,“他应当被制裁,他不应该享受例外的待遇!”佐石赞许地点点头,拿耐心去等待沛耳的辩解,此时天霏•南明子口中喃喃着什么,他无暇顾及,只是全神贯注地观赏阳光下那金发黑眼的男子出演的好戏。

“如果教主大人当真允许了,那请把他喊过来证明!”原先最为虔诚地祷告的妇人站出来,尖锐的嗓音犹如荆棘刺破所有安静,“我们不能放任异端苟延残喘!”

“是吗!同伴们!”她伸平双臂步伐缓慢地转着身,“卡特莱娜神不会纵容异端,她不会欢喜,会迁怒于我们众人,会暴怒……”受她煽动的教徒纷纷附和,先前慈眉善目的模样早已不知去向。

“如果认同我们惩戒他的做法,那么——”妇人仰起头双手似是托着何物,“卡特莱娜神,请用光芒回答!”恰在此时云缕为阳光的旅途打开障碍,慢慢地散开了以至于教堂内仿佛摊开着光的地毯。

“看吧!”

群众喜出望外地挥拳欢呼,他们坚信是神明感受到了信徒的敬意,于是笑容纯真地互相对视,目光如同固定在沛耳•诺冬斯身上一般,尽是自信与可怕的期盼。

“看吧!是卡特莱娜显灵了!”妇人按住沛耳僵直的肩膀,扳过他的身子直面阳光。那束阳光恰巧包围天霏•南明子的左臂,一切都是恰巧如此,好像当真是神明降下审判。

沛耳扭过头去没有胆量直视那光的停留地,他信仰的卡特莱娜神,偏偏在此时苏醒……他隐隐约约听见那孩子在说“处决我”,他的话音如此微弱而渗透着绝望。天霏•南明子是那样孝顺的孩子,是那样……聪敏的灵人。

可是……可是,卡特莱娜神决定了……

手指覆盖剑柄之时,沛耳双目紧闭着,他知道剑在兴奋,耳边聒噪的叫嚷声让所有预计的事情都偏离正轨。他踟蹰不安地走向神像边的楼梯,鞋跟磕在地面制造的声响侵扰此处的寂静。他朝楼下的大厅躲躲闪闪地遥望,信徒的眉目洋溢着欢悦与可感的期待。他往上战战兢兢地走着,那落在小孩左臂的阳光丝毫不见偏转。

“卡特莱娜见证……”他抽出剑的那一刻与信徒同样念念有词,“卡特莱娜见证……”他驻足于默不作声的小孩跟前,进行几轮呼吸才迎着信徒的希望举起剑来。

他砍断了束缚囚犯肩膀的宽板。崩裂、翻转、落地。阳光不曾转移。

他再也无法鼓足勇气去面对接下来自己的行为,在黑暗之中挥着先前已砍杀两人的带着赤红的剑刃。

“卡特莱娜见证。”许久不曾言语的孩子开口了,“旧堺城的卡特莱娜教廷,必然活不过下一次起义。”

沛耳抓着剑柄的手再次犹豫,已经到达了小孩的肩膀,但无法继续。他低下头想要观察说出这句话的人的神情,教堂内再一次爆发气势汹汹的诘责。

他们起哄着,迫不及待地要亲眼看见亵渎神的人遭受苦难。

“卡特莱娜见证,天霏•南明子必将讨伐并得到他应有的赔偿。”

“不,”沛耳惊慌失措地摇头,“求求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他们会……”天霏按住剑的头部,向单薄的衣料刺进去。

“卡特莱娜见证。”

沛耳浑身一怔,众人的咒骂催促他挥剑而下,随即液体喷涌得犹如弹奏阳光琴弦而生成的琴音,破裂的皮肤带着肉块与左肩分家,那年仅十一岁的手沿着台阶滚下。

“除我之外,必死无疑。”

沛耳下意识地看向语气冷静的孩子。

那是他没有体会过的眼神。

沉默的、悲痛的、愤怒的……这位异端却笑着,好像血流如注的不是自己的左肩。

阳光却依然笼罩着那只与主人永别的手。那双祖母绿眼睛最深处,有火光,和黯淡的海。

他捂着左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夺走沛耳手里的剑砍下一块窗帘,牙齿咬着边角进行包扎时,他才开始哭。

哭得安静,那样反常。

“会痛苦,是你们。”


练习

“今天上午四尼(八点)左右,昂蒂尼亚特最北部的科哲霍尔城遭受来自卡林邦大洲的寒潮袭击,预计在未来的三天当中,昂蒂尼亚特北境将迅速陷入严寒。与之同行的是特大范围暴雨与霜冻。本国气象局总部现已——”

心不在焉地玩转机械的少年关闭天气早报。

旧堺城的雪是与昂蒂尼亚特截然不同的明媚洁白,但凡那雪片落脚、叠加的地方,没有哪里不是渗透着隐约的温和的,仿佛那是暖春的另一面形态。马儿在这时节是绝对不歇息的,它们大多和孩子似的刨着白净净的墙角,意图挖出一块滴着雪水的离径叶献给沿街巡查的卡特莱娜教廷人——以此谄媚。

旧堺城的孩子是最擅长看脸色的。

望向窗外的目光最终被收回,帛奈稍微转动颈脖缓解工作的疲劳。

昂蒂尼亚特总是逃不过冬天的。已经不再是连狼人都要躲着栖居于山洞的古时了,它却随世界时钟的前进而年年趋向更为严寒,只是初雪时令,竟已降至……零下19特迩度点(摄氏度)。

反倒这与昂蒂尼亚特不共戴天的旧堺城是暖和得让人生疑,应当是夺走了主神对昂蒂尼亚特大陆的眷顾。

手指绞着黑色短发的银眼狼人挪来工作台边缘的机械日历,前后缓慢翻转着这曾经来自昂蒂尼亚特的礼物。他无意聆听那悉悉索索的、犹如蛇鼠营穴的轻微躁动,也不忍心遥望欢快地射向人间的、璀璨流星般的白果,毕竟那与祖国的眼泪极似了,生怕再凝望片刻,自己也会情不自禁地把心抛给那暗沉的茫茫天穹、抛向格科尔海峡北岸的那块由白雪铺盖的陆地。

是昂蒂尼亚特。

帛奈攥紧了暖手宝焦黑的边角,方才的播报内容仍然盘踞于脑海不消不散。他应当进行了一番沉思,接着愣愣地顺着窗边细弱削瘦的枝桠望出去,除了不知何人印刻出来的脚印,以及驻守此方之清闲的老松,别无他物——天地空阔。如若这是有雪的祖国,那必然要更为鲜活……就算狼人缩着颈脖哈出团团阵阵的口气来,就算他们的尾巴被风冻得犹如直挺挺地电线杆,他们是也不会抱怨万分。

帛奈脱下外套趴在床上玩耍着机械齿轮,是阿莫蓓斯机械阵的一员,它吻着少年的指尖传递只有他能理解的温度。许久他皱着眉头仰面躺着,将齿轮小心翼翼地藏入枕头底下的被褥。心猿意马之时,万事不过徒劳。

天花板。

亮银虹膜映着匍匐了落雪的窗户角落,以及头顶圆月模样的照明灯。他了无睡意,但心头萦绕着繁杂的牵挂。

昂蒂尼亚特,她总是在等候一场洗涤江山的冷雨。她将灵魂通过晶莹剔透的柳骨花交托与还在路上的风雪,拿短暂的春天去换取适合子民生存的严冬,从此跳出四季轮回的剧本,自说自话地背对时间,独立着。

倘若他们回望这鲜有春风拂面之感的国家,告别亘古以来坚守黑夜的淡蓝珍珠——名为“阿莫蓓斯”的月亮,或者将徘徊于瑞努城的刺骨晚风偷进行囊,从此隐匿了作为狼人的骄傲与孤高。接着他们便匆匆启程了,即使是神机妙算的朔虎族人,也无法窥探从旅人脚下延伸向天涯海角的旅途。

四处奔波,风餐露宿,旅人将它们视作征程需要的付出。去喧嚷或宁静、繁忙或冷清的世间各处,旅人致力于用不停歇的探索去鉴定生命是否当真孤独,行至各地便有萍水相逢的路人摆着好奇的神色问道:

“你来自昂蒂尼亚特吗?”

你会反问他如此推测的理由,对方展现出与先知一般的态度,摇晃着手指或抖着肩膀,脚趾也会断断续续地踩在地面,发出比落叶要清晰些的声响。

“只有它是留不住人民的。它寒冷而贫瘠,终年藏在若有若无的朦胧雾气之后,就怕——”

就怕任何人惊扰了她交织着晦暗与微光的梦。

劳那伦大海慷慨解囊地派遣雾霭遮掩她的面容,那辽阔的疆域仿佛只存在于航海家手中泛黄的地图。有虚线勾勒她的躯干与面颊,她瞧着丰腴而引人注目,纵横穿越其身的雪线拉开一面白茫茫的屏障,将她同库本哈大洲的其余国家隔得清清爽爽。

她是一位住在雪峰顶端的人,稀稀疏疏的阳光飘过来便迅速融化,那些迫不及待地要奔下冰斗的狼人子嗣翻滚着同雪水堕向人间。风尘仆仆的数年之后,当昂蒂尼亚特再度被冰封、遗忘之后,面庞苍老颓然的故人伸出脏污的手去抚摸她的眉眼。

于是他们遗憾地叹息:为什么,我的祖国如此冰冷?难道是我没有为她争取足够地荣耀吗,请不来感化她的春风?

昂蒂尼亚特确实留不住人。她拥有别国奢望的资源与智慧,因此她独享一片浸透着干涸之希冀的孤单。

背井离乡的人,在告别过往之前都没有做错过什么。旅行是一枝靠吸食人心而成长的荆棘花,随着故土的愈发遥远、思念的日渐淡薄而茁壮成长,它永无止境而生命短暂得不值一提,会在最终的落脚点处将饲养它至今的人们悄悄吞噬、赶尽杀绝。

但,除此以外,爱好流浪的狼人便再也没有其他挑战命运的方式了。

雪深了,梅花也是不会绽放的。

帛奈再也不愿多挂念什么,心里的自己早便睡了,但双眼仍然醒着。清醒的,好像极力要看透这场异乡的初雪。他浑浑噩噩地无声讨伐着外头肆无忌惮的风雪,几只鸟雀直往暖和和的屋里撞,他下意识地起身打算放行了一同取暖,拉上窗户环顾了周遭,寂静得好像羽毛都未曾来过。

不惧怕寒冷的狼人,他手撑着窗台与旧堺城一起沉默。路人无暇顾及这位清秀的少年,只以为他是失意的游子迎着寒风心潮澎湃——也许在怀念自己久别的故国雪夜。

教廷莱娜的脚步打破屋前屋后的安宁气氛,帛奈闭上眼睛重新封锁了窗。他靠在墙上悄悄向外探望,旧堺城的小孩在围绕笑容僵硬的雪人笑闹,一如曾经对昂蒂尼亚特之雪景情有独钟的帛奈•敏洛恩。

他也曾将那雪花捧在怀里,就算沾湿了衣襟也对雪后初晴抱有澄澈的憧憬。

所以,旧堺城,我拜托你,不要偷昂蒂尼亚特的春天。


《阿尔塔刻氅下• Moystes》



《阿尔塔刻氅下• Moystes》


☽☼

后来,

祂摘下象征神明的冠冕,

将其安放在望生之镜边缘的罗兰天堂鸟之丛。

没有谁教唆祂回首

或诅咒那排斥祂的众神居所。

怀抱着视若珍宝的古老史书,

释放人间赐予之的信仰。

是故友粉碎祂无罪而怪异的魂魄,

唯独大海,

拉扯足跟。

祂已离去,

光暗尤存。

山海,

重新哺养;

星月,

伴随涌浪。

——《十二神略印·命昙众华》


阿尔塔刻(Aertarch),专门掌管世界历史与世人遗言的大神明,和沽劳恩劳斯特该国的三十一大诹面神之第十二位。此神只能每十亿年更换一次眷顾对象,并且唯一不被赋予获得投生容器的权利。根据《濒临托纳世》(努吉卡莫•坎那所著)记载,祂因为私自涉足、篡改人间某段历史,而被粉碎了魂魄沉入和沽劳恩劳斯特内海、盖亚之护第五大洋——契克扎比大洋。祂亲自笔录的981本史诗只有三分之一为世人传承,其余三分之二跟随祂的彻底消失而荡然无存。


  被遗忘的智者就好似面对月光甘拜下风的明珠,隐入坚硬厚实的蚌壳独守无人问津的壮阔心胸。黑夜与之擦肩而过之时激起黎明的浪花,岁月悄无声息地迎接着日月盘旋当空。无论人间还是神境,生命都是经不住沧桑变幻的,聪慧的鸟探出深林便会被剥夺羽翼,愚笨的蜗牛瑟瑟缩缩地苟活也不曾承受指责。

  我行我素的异人同那堕入凡间的星辰同样罪恶,骤起的一念,它因烧灼墨守成规的夜空而惨遭审判。它落入浩瀚无垠的苍茫之中销声匿迹,于是主人的丰功伟绩埋进风尘底端,彼时流沙冲洗圣洁的身躯,附着于他耳边笑道:

  你所展望的,向来如此。

  一支笔的力量磅礴得足以气吞山河,抚恤年迈的星球赠之以希望或璀璨,却也虚弱得连一位愚者都无法挽回,不知所措地看着无形滋长的懦弱弥漫了天地。

  有神明,用如此脆弱的笔,镌刻了众生的足迹与希冀、彷徨与顿悟、信仰与叛变、寻觅与抛弃。他也曾和万籁俱寂的人间低语,诉说着自己的甘之如饴。他沉默的模样无人知晓,他愤怒的高歌广为传颂。

  他的专注持续如此之久——伴着日渐成长的虚里隧道四月卫空间黛黎娅系第三轨星球世界体,从最初的“羚河纪”风雨兼程至今日的“盖亚之护”,四十七亿年,他未曾埋怨任何一束星光。

是呵,神明无权潦草塞责,他的笔下倾注的是晨曦与海浪共舞后的暖光。

  史书记载了什么?有世界的喘息吗?是了,在硝烟的捆绑下打颤。

  史书诠释了什么?是逝者的遗愿吗?是了,在寒冷的深冬中呼唤。


后来……


“史书记载了什么?”

他宛如一位遭受排斥的吟游诗人,在大海深处断断续续更换栖息之所。

“告诉我,”他抚摸着鲸鱼的臂膀,那一如既往的低沉音调“我希望,得到答复。”

他宛如一条卓尔不群的孤寂的鱼,渴饮光明不曾造访的黑暗滋润身心。

他的史书散落世界各地,其中也有部分荡然无存,他的心血凝结成渗透温暖的雨雪,浇灌悬崖边缘无声的花蕾。那天地间对他残存的信念收集了他的魂魄,于是海洋吞噬碎片,携其沉没,换取永生。

鲸鱼依着他休憩,听见细微的水声便抬头远望。是谁呢,踩着一道微光造访深海。笼着来者华丽坎肩的星点,它们不约而同地飞向愈发阴暗的某一隅,炸裂成斑斓的烟火渲染海洋,以及它从来不愿醒觉的晦涩的梦。海草本想以自身阻拦他的步伐,而窥探到那半明半暗的面容便为之开道,那么前路开阔,他径直前往那无边际的深蓝。天堂的颜色过于明亮,他丢弃了,丢得断然利落,就如曾经与他永别的神明。

鲸以为那是能与主人心照不宣的诗人,因为来者是如此吟诵着:


珊瑚濒死

枕着明珠有所质问

波浪鲜活

矢志侵蚀暗礁的根

星辉骈肩与晚风

砸向沉默甚久的黄昏

归鸟衔来彼岸钟声

你——

逢迎天籁

庇佑深海

而那

渔人漠视

网刺不改去向

心绪诚恳

一如神明

笑意森森


“阿尔塔刻,好久不见,”祂远远地笑着,步履缓慢地踏着水波与其会面,“你依旧痴迷于那些无意义的争论。”祂以刻薄的问候终止了吟诵,话音落下便正巧来到男子跟前。祂俯下身来将额头凑向男子的嘴唇,后者愣怔片刻微闭了双眼,任凭那从来乖巧地鲸鱼暴躁不安的低鸣。

“你来了。”身形魁梧的棕发男子凝视他颈窝处的疤痕,他嗅到久违的来自他神灵深处的光明,是太阳与明月交汇后的明媚,与他坚守多年的深海大相径庭。于是他被那光环与双翼炙烤——是神廷苑览是的温度,浸染着众生的希望与爱情。

海洋没有寸土以供之小坐,充溢四方的唯剩令人嫌恶的寂静和午夜。

托哈玫尔威·冯,盖亚之护的太阳与月辉之神,祂是自然界凝聚而成的美丽与圣洁之子,祂闪耀得犹如收藏了晨光的露珠,却是那般长寿且年轻-——在年轮的怀中睡过去,一觉醒来便是永恒的清晨。

故友啊,我的故友……你躲过苍老,永远美好啊,躲过苍老。地平线攒聚的光斑被海鸥的白喙润湿成美玉,你采撷了,请捎给我吧,捎给我,我不曾见过,我不曾希冀的。

“我能得到答案了吗?”阿尔塔刻聆听着水声夹杂的祂的呼吸,“冯,你果然还记得我写的诗歌。”那些诗歌躲在史诗身后不敢吭声,生怕被发觉了,再次粉身碎骨。他经历过,因此早已无所畏惧。

“那是自然,即使所有人将你忘却,我的日月也会铭记你。”“吻我吧,阿尔塔刻。”祂拨弄老友耳边的发丝,不知不觉它已然及肩。祂望着阿尔塔刻背后的鲸鱼,那孤寂的鸣叫勾勒整片大海的空旷辽阔,也许是阿尔塔刻的心声,否则怎会如此幽远,就如一只垂死挣扎的茧。

“为什么?”

“我想拯救你,所以我来了。”托哈玫尔威捋起衣袖,将右臂展示给那双暗红色的无神的眼睛。

“看啊,伤痕累累。祂们不允许我来探望你,就像当年不允许你改变人间的历史那时,无情地、自大地鞭打我。”

“祂们说什么了?”阿尔塔刻吻了吻那些坑坑洼洼的伤痕。


托哈玫尔威望着他笑道——


神明偶尔愚蠢而胆怯

抱着可笑的偏见

他们高傲且放肆

无法体会深海的孤独

斩钉截铁的断言:

光明不屑降临于此

等待掩饰辩解

无力地祭奠自己的诗

阿尔塔刻

蜷缩在恶果与历史

意图要挟众生

葬送他自私的固执!


“但时限已终止,你本该回归你的故土。”


黎光未醒

窥着渊底吮吸寒冷

旅人借灯

私藏鲜为人知的稚春

朝曦放纵与霜镇

袒护遗忘史诗的众生

蒙昧驱使此方行人

我——

遥想华彩

囚笼之外

而那

永夜无知

铰链呵斥希望

天堂相争

拾取微明

冀之以真


被贬落的神明本想回赠给故友这首新诗,而此时他在对方眼中领略到珍稀的光芒,是他一度依恋而后被迫割断的、他专属的深海月光。他蓦地忘却了如何吟诗,搂着日月之神的双肩吻着祂的眼睛。神明无暇亲自眷顾太多人,更何况他是违背规则、拾颇于海底苟活的犯人。拯救一词会牺牲众多,太奢侈。阿尔塔刻叹息着捧住祂的双颊,鱼尾拭过祂耳边起伏的、仿佛鲸鳍颜色的蓝灰长发。祂如此真诚而深情,是神明之间鲜见的,聪敏而真挚的爱人。

阿尔塔刻轻声道:“回报你,我的祝福与感恩。海中极寒,一缕光偷偷溜下来,便无意间引来开春。”

他的生命当真是一首诗,由他杜撰,由祂保管,星光流淌在他破碎的灵魂,期待着太阳眷顾海面,将其一一粘合。

如今祂莅临渊底,荣幸之至。

他笑得这般开朗,犹如辗转飘零,终于得到家园的流浪的孩子。


坂田银时x月咏 同人

时隔两年半再次写同人。
应该会ooc吧,致歉。银时是我最喜欢的男人T O T

《银魂》同人
坂田银时x月咏
x现代学园
x全员学生设定
x莫名其妙地情绪低落,和想法设法逗我开心的他

“月咏小姐——”
靠着过道栏杆的青年双手钩成瓢状,想宛如挽留游子的老母亲那般声嘶力竭地呼唤,又生怕惊扰身心俱疲的经过身旁的学生,于是探着颈脖压低嗓音对教室内的某个方位窥望,逐渐地话尾的音量便近似蝇翅的扑腾了。
“还没有放学吗?”他懊恼地双手抱胸使脚踝带着脚掌转动,侧过脸去将目光抛在后方的樱花树之枝叶,“原来还有比我们放得晚的啊……可算是见识到了。”他略微愤懑地喃喃前半句话,随后皱起眉头笑了笑,权当是被赏赐了一趟享受夜风的机会吧。
“银?”偶然路经此处的少年蓦地驻足接着推了两下眼镜,“又在等月咏小姐了啊?听说她的班级最近都会放得有点晚,你还是跟——”坂田银时自然理解他未说完的话语,不见半分踟蹰地挥挥手。
志村新八眼见他指向自己背上的书包,神色惊慌地左右晃动脑袋以为是有怪异之物,但视野被死角限制,能看见的只有宛如无形瀑布的月光与地面扑盖的他的阴影。银时情不自禁要嘲笑他一番,欲盖弥彰地横捂两边脸颊。
“拉链没拉好,而已。”银时拍球似的拍打两下他的肩膀,“新八这么胆小的,要是小偷过来掳人你都……哈哈哈!!”少年只能挠挠黑发来缓解尴尬,正要用辩驳来显示自己是货真价实的男子汉,醋昆布女孩的叫唤便从十几步之外的楼梯口冲来了。
“咳……!”新八若无其事地仰视头顶那对包含赤红虹膜的狭长双目,“那么,路上小心!”
“OKOK——”与两个小家伙相处甚久的坂田先生,已经不再是昔日那般对付小孩漫不经心的态度了,尽管天性从来都像那照彻日本上空的银月似的,亘古难以再半分撼动它的地位。
得到应答的新八纠正了自身的粗心,颠着满盈的书本于月辉包揽的幽暗走廊穿行。停留原地的银时目送他愈来愈狭窄的背影,无声流淌的时间总是会迫使所有物事不约而同地沉淀。
但是他们的步伐,依旧踩准了属于孩童的轻快鼓点。仿佛……永远拿人间琐事作为笑谈的窃窃私语的夜樱,那样安然自若,绽放得比新春的朝霞都要漂亮的。
好啊。
如今神似飘零秋叶而又宛如落地生根之夏树的青年,一直矢志不渝地贯彻自身的信念与原先瞄准的方向,尽管外人看来他放浪形骸得如同顺风而行的船帆。
银时往前迈了几步,双臂搁在涂抹月霜的窗台上悄悄往教室里瞅了一眼。方才同新八靠几句闲聊消磨了等待引起的无趣,也就几瞬间的功夫,原先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地吸纳知识的学生便像蓦然哄散的蜜蜂,摆脱了喋喋不休的课堂就四处乱窜着追逐嬉戏。
唯独不紧不慢地整理文具的黄头发姑娘,她应当不是这般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又怎么会是此时这般眉头紧蹙、沉默寡言的表现呢?若有所思地塞好沉甸甸的书籍,偶然察觉自外而内毫无掩饰的凝视目光,月咏猛然使出全身气力搂好了包身。
“月咏小姐——”
携同那浸透月色的樱花瓣淌入门槛的,除了心浮气躁的晚风,就剩下盘踞于他发间的银光。承载半明半暗的夜晚,那头亮银天然卷着实耀眼得以至于使人无处安放目光。月咏原本想对其置若罔闻,那家伙趴在窗户上龇牙咧嘴的神态让她愣怔片刻。
“太慢了啊……”银时倚着门望向对面之人的紫眼睛,后者埋低了脑袋不久后又昂首挺胸地与其擦肩而过。
“我知晓。”平淡无奇的语调即使融入晚风,或许也不足以被分辨,“没让你来,你且先行回家便是。”她说着左手叉腰右手将包“扑”地甩在肩头,跨过门槛之后彻底告别寂静得叫人心神不宁的教室,好像离她几步之遥、哼着不像样的调子追来的是孤魂野鬼。
“我是说你们先生讲课太慢了。我等得肚子都滚好几圈了。”哈欠一浪浪袭来,霸占坂田先生散漫的大脑喧宾夺主。眼神疲惫的青年难得有闲情逸致欣赏纷纷坠落泥渠的樱花,趁其打着滑路过鼻尖,拈住了嗅两趟,似乎下一秒就要狼吞虎咽地吃下整棵樱树。
然而,那类饥不择食的行动,只有愚蠢的“青春期”野兽才会做。他显然是拥有几丝智商的高等生物。月咏沿顺横生蔓延的片缕光芒行走,偶尔会淡漠地用余光睨一眼为抓花瓣动作浮夸的银发天然卷先生,接着默不作声地注视无法指明的方向。
“那去找上头投诉,无需在此处与我纠结。”
“哈?”银时挨过来打量姑娘,当真自然而然与她并肩而行了,“那不会很奇怪吗?我可没有值得用来贿赂上头的东西,硬要说,也只有……”
“不要那么近!”月咏推开他的脸像弹簧似的急剧后退。银时趁势跳到一边的矮堤上双手缩进校服口袋内摸索,任凭她气势汹汹地远离自己而去。月咏费尽千辛万苦绞尽脑汁图得耳根清净,最终那点排斥心敌不过对方敏捷的身手。
糖纸包裹的物品因月光莅临而熠熠生辉,那一道道鲜明的褶皱,盛满来自苍穹的似极了闪烁银鳞纹的水的光芒。
“硬要说,也只有棒棒糖了?”胜利者的姿态与显摆的表情搭配得天衣无缝。坂田银时对甜食的忠诚不二从来天地可鉴。他的笑容恍然间与水光悠悠的明月舟相近,以及那沾染樱花之华彩的银发……
全都罢了!月咏挪开他持着糖果的手指继续走路。
“自便吧,糖分过多患者。”
“痛并快乐着,小银最爱的亲亲糖——”不具备纤细腰身的男人,一旦扭动起来就宛如拼命钻出沙漠的仙人掌。以至于夹到欢动学生的盆景瑟瑟缩缩,如水月色躺在路上生机全无。
“给我适可而止!”月咏咬牙切齿地捋起衣袖。
“是,是!我知道了——知道了!”猝不及防的怒火唬得沉醉于甜世界的银时抱树哭嚎。月咏
“真是的,一个个的整天也不知道在狂躁些什么。”到底是她性格不解风情,还是周边的人过于活力了,近来心情莫名保持低壑,至于那月光怎样笼成薄纱又是如何拼成虚弱的阳,樱花树派下的落花是清香或味涩,莫名其妙地就都腾不出兴趣来考究了。
更何况那口无遮拦的坂田银时还在他耳边绕来绕去。月咏打算将他的喋喋不休隔绝在外,正巧与一位同样晚归的学生擦肩而过,只是对方孑然一身,而自己身后随从着进行无意义自我满足的青年。月咏似乎考虑到什么,小心翼翼地瞄了两眼品味糖果天津的银时。
“那个啊……你无需如此。”月咏同门卫大叔打声招呼,抬起右手遮挡了半张脸,嗓音深处好像藏着一团感觉,以至于对她而言有任何话语都显得怪异。
刚踏上斑马线的右腿悬在半空。银时转过头来:“怎么了?”月咏咬着嘴唇沉默,将鸟的羽毛那般搔着脸颊的几绺黄发阻拦在耳边。隐约有风来,落在身后的满街花香便如长河抱的轻舟,漂浮疏动,蜂蛹着点燃城市夜晚的似虹华灯。
“没。”月咏将手回归身侧,迎向阴影驻留的小巷,小声唤了一声,“银时?”应当是不希望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听见。
“是啊,是我。”银时对于她的心情心知肚明,但若是一语戳破必然会冲淡了她为自身保留的那份意味。于是他守着姑娘慢悠悠地走着,这是他认为的,安抚其心境的绝佳妙策。
“……我知晓了。”
“没问题。”银时指向封存着明月的水波,“看见那条河了吗?它能吞噬所有影响人的玩意,只要你投进去它就来者不拒。”
月咏一脸莫名其妙地循他指的方向远望。坂田先生的言辞这样意味不明。
“比如现在我要把‘是否要戒掉甜食以防患上糖尿病’这条疑惑抛给它。看啊——”
一枚纸团被银时没有任何预兆地扔向小河,偷来的月辉附着其上,犹如一条带领长尾巴的彗星俯冲而去。
“从今以后我就不会怀疑的。糖分。”银时胸有成竹地叼着棒棒糖给月咏眼神示意。令他满意的是,姑娘那对有紫岚环绕的紫眼睛终于挣出了星芒,她拿手背遮掩了嘴唇笑骂:
“蠢货。”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情不自禁,又在赤红的两颗树果里面瞧见了喜笑颜开的、左脸纵着疤痕的女孩。是坂田银时的眼睛,其中满载的是月光和月咏。五彩斑斓的道路,都刻在他给予的笑容之深底。
“终于笑了啊。”
看那无声陪伴明月的银云遨游天际,她能听闻夜虫的吟咏,与万籁为邻。

《此世留赢》摸鱼

《此世留赢》摸鱼

本篇大环境:盖亚之护世界体,国家-滕比芬,深冬
本篇小环境:仁怀城东南部-缘冕巷-莲佛道场
/登场角色以及身份:
道场主——莲佛 七生(Renbutsu Shichishou)
副道场主——莲佛 九海(Renbutsu Kyuumi)
道场内务理事人——四神 醒日(Shigin Seijitsu)
湛阔门骑士团(来自国家-北春疆)第十七区队宣传总管——天镜 雾阳(Tensakai Giriyou)

“七生大人——七生大人!呀,醒了吗……”
按照惯例于深冬的第一场凌晨以练习书法作为迎曲,院内的龙昇梅尚且披戴夜露凝聚的残败夜幕——沉醉在万籁俱寂的梦壤后知后觉——最终不敌沾染花香的墨汁,吮吸着醒觉了,得以如期绽放。探向桌案边缘的除此之外便是天寒地冻之时的凛冽风雪,以及那双纤瘦、呈莹白玉斗状的手臂。
莲佛道场从早晨三尼(六点)才召齐潜心习刀术的武师,无论其为耄耋老翁亦或初生牛犊,但凡有意爱刀如命者皆可踏雪而来。此处并非收纳浪人的屯所,却也不仅仅是聚集志同道合之士的门庭;是名副其实的一方清净之地,心浮气躁、趋炎附势之徒不论如何鹤立鸡群,也不可能被此时跪坐案前的男子青睐。
提笔的手停留于眼前不远,莲佛道场的主人对贸然惊扰的孩子抬眼笑了,遮蔽两耳侧的暗紫卷发同他问候兢兢业业地挥洒的小雪。初生的龙昇梅偷来他双眼潜藏的金霜涂抹满身,便充当风姿绰约的盛放花。
深冬的一抹金黄隐隐现现地在逐渐苏醒的人间闪耀,是来自远山成群连片的金絮花,也是取自莲佛七生的双目。
四神醒日收回拨弄窗户的手臂缩进宽大的衣袖,哆哆嗦嗦只顾瞅着撑头笑的青年。十六七岁的小孩背后有茫茫无涯的雪地驻足着,因而衬得那纵横却富有美感的金黄梅树愈发娉婷。
“今日早醒。”莲佛七生晓得外面冰冻三尺,拉开纸移门将小孩邀进屋内,“何事?”他挽着四神醒日冷得发颤的胳膊挨他坐下,顺手拍落身旁挂着的毛巾亲自为他擦拭沾附黑发的水珠,后者从语无伦次的状态稍微恢复了,再次揪两回褂子的绒毛领口哈了哈热气。
“刚才……啊,刚才阿醒想起来有不久之前寄来的信件,”四神醒日边叙述边捏住衣领后方显露的纸角,小心翼翼地托出来双手衬着递给莲佛七生,“由于事务繁多,阿醒竟然不慎遗忘了,昨夜猛地思量起来,而念在大人休息要紧——”
十七岁的小武师弯下半身向场主鞠躬,大汗淋漓的手指抓紧膝盖贴着的布料,如此赎罪的态度让七生忍俊不禁。他抚拍小武师的肩膀打算缓解他局促不安的心情,谁知对方更是羞愧难当地缩好颈脖。
“实在惭愧!”
“诸事都交给你的确是我失责。”那对明澈的金黄双眼端详手里包装精致的信件,“我先前嘱咐你注意保暖,冻着了你已经不明白是我的失责还是你的粗心了。”拆封时七生注视对面如释重负的孩子,眼神透彻得要望到少年紫眼的最深渊。
“啊……”醒日点点头红着脸应答,“是……是。方才急着来,忘记——”还未说完脑壳就猝不及防被七生飞来的两记敲打。七生心想这孩子当真什么都能忘的,也怪不得前辈武师们对他褒贬不一。四神醒日乖巧地退到一旁等候他读信,跪坐的姿势已经学得炉火纯青。
目光扫过最后一枚标点,敲门声冲破冬风承包的凌晨苍穹,惊动枝头心神安然的龙昇梅以至于险些抖落雪中。四神醒日蓦地站直身体意图有所举动,七生拉好他衣袍的边缘不慌不忙地叠好信纸。
“想合作,他们找错了人。”
七生拉好窗户隔绝风号雪舞的外界,节奏分明的敲门声宛如洪钟的低鸣由远及近,兴许打搅了寒鸦的美梦,更使得七生的思绪不免混杂。
“阿醒,你说这些不速之客,我是迎,还是不迎?”
身形瘦削的小武师听见他询问,腼腆地笑了笑歪过头去若有所思地踱步。总算金黄与亮紫四目相对,醒日得出答复之时手已攀上门框。
“不迎则有失体面,终将导致道场臭名昭著。”
少年披好主人交给自己的深蓝羽织,跨入堆雪吞并的庭院土地之际回头笑。短节薙刀的刀柄掩藏于他的掌心,他神色谦卑地转过身暂且替七生合好移门。
“迎则无法全身而退,但大人您的道场,如何处置,”黑发紫眼的少年只身一人迎风撞雪缓步走向庭院,“至少阿醒绝无异议。”即使来访的那位不识时务者是他曾经的恋人,为了七生大人的决策,他也会……
仰起颈脖凝望阴霾盘踞的滕比芬天空,望不见朝曦攀缘脆弱的枝桠唤醒深夜。
作为被七生大人救出瘟疫的忠诚守卫,他也会打破虚妄梦境苟延残喘的温暖,将莲佛七生寻求的“义”完完整整地守护好。莲佛家的长子,是他使命的信任对象,是傲立于严冬的这满院孤梅,是他憧憬的旭日初升的彼方。
醒日抿着唇抚摸佩刀的尾端,朝门口前进的脚步只有愈发快速而不见半分踟蹰。远远地、清晰地,他听见静谧雪道回响的咳嗽声,有瞬间的疼惜自心底蔓延成风过湖泊的涟漪。
十二年前的深冬不似现在的寒冷彻骨,却因为飞来横祸——笼罩滕比芬与周边七国的瘟疫而斩断不少姻缘与生命。当苍天暴露绝情的面貌,人间苍生只得化为岁月沉淀的默石,融入无人问津的风雪记忆,成为已逝的一尺桑田。
来客知道有人将后背靠上大门,掩着鼻唇的手连忙安安分分地归向身侧,无礼的咳嗽声也不觅半分。
“大雪封山时节,有幸贵客踏足敝府,以致蓬荜生辉,彩揽冬霜。”少年靠着木门语气谦恭地以武师的身份寒暄,仿佛门外的女孩是形同陌路之人。
“武师言重了。早有此意,只是迟迟不闻佳音,以为是贵府……”
天镜雾阳将右手覆上大门的斑驳沟痕。她无法感受到那男孩的体温,只有漫漫无边的冷雪阻拦她殷切的思念,是冬的声音模糊了他的心音。
“以为何如?”醒日闭上眼睛问道。腰侧的短薙刀蹭是她赠送的信物,因此嗅得主人的气息才会温热骤起。如今北春疆必然繁华似锦,那里才是天镜雾阳该去的地方。
“请放我进去吧,四神。耗下去对任何人都没有意义。”
“惊扰了七生大人,就没有放不放的说法。”
天镜雾阳沉默片刻,拨开额前湿漉漉的白发保持挺直而立的态度。
“找你们合作并不是我的意愿,是我们骑士团团长女士,是她认可莲佛道场的武师之才艺,才派我不远万里来请。”她知晓自己内心哭笑不得,若不是团长满怀期望地将任务交托给她,她绝对不会刻意去触碰四神醒日的逆鳞。只要醒日产生拔刀的念头,凭她的本领怕是无路可退。
“我们各有爱慕的主人。”在七生决定之前,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行,就像一条忠心耿耿的狼犬。移门声轻飘飘地过来了,亮紫双眼在青年现身的那一刻重拾喜悦。
小姑娘没有吭声,皱起眉头聆听踩雪之音。
“阿醒不是说‘不迎,有失体面,导致道场臭名昭著’吗?”姗姗来迟的莲佛七生按住少年的肩膀,右手似是要推开院门。
“想来失的是阿醒此等小人的体面。”四神醒日涨红着整张脸驳道。
“小白痴,”七生笑骂一句总算迎接了门外久立的贵客,“把自己贬到底下,是显得我不擅用人。”醒日摸摸脸颊直言有理,余光却不愿意从扎着俩圆发髻的女孩身上挪开。
一旦窥见姑娘的翠绿玛瑙似的眼睛,他就情不自禁地抛弃无情的伪装了。果然,所有陈年的天山雪在雾阳跟前都将成为春江水。
“场主早!”天镜雾阳向神色平和的青年鞠躬行礼,“久仰大名,不知——”不知对于我们的盛情邀请,您可否赏光?她本是不明礼节的俗世人,想拿出苦练的套话引得莲佛七生答应建交。骑士团的厚重希望,她早已决定一举拿下。
然而事与愿违。
七生从腰带后取出信来交还给女孩。
“莲佛道场的武师必然不愿为别人挥刀。这封信来晚了。还请天镜小姐带话回程。”
“场主!”雾阳笑容顿失,快步上前仰视笑容温和的男人,“两周前我就寄给您了!我以为您有足够的时间几番考虑……”莲佛七生俯下身来替小姑娘扣好衣领的纽扣,依然是那副众所周知的宠辱不惊的场主模样。是与他已逝的父亲大相径庭的男人,论古板程度却是七生更胜一筹。
温柔与固执并存,自私与无私共生,构造了莲佛七生其人,使他作为极端矛盾的存在已二十五年之久。
“即将大雪封路,小姐不嫌弃大可在我道场小坐待晴。”七生摊开布巾拭干顺着小姑娘的白色短发滚落的汗珠,“唯独合作一事,请勿再提。”他说着向虚掩的大厅纸门斜伸左手,目光飘向渗透雪色的龙昇梅树。醒日跟随七生十二年至今,自然对于大人的性情了如指掌——那漂亮的金黄桃花眼深处,侍藏满与其表现截然相反的厌恶之感的。
他不由得瞄了一眼耷拉着眼皮的姑娘。原先胸有成竹地启程,但可怜的是,身处北春疆的湛阔门骑士团虽有雄心壮志打算联合有志之士,但他们的莲佛道场从来秉承独立自强的训诫。醒日望着与七生并肩的天镜雾阳感叹。
素来有闻滕比芬该国闻名四海的莲佛道场,现任场主不但清俊出众,而且才德兼备,现如今亲身见识才发现那只是片面之词:这般顽固不化倒与旧时代的老人相近。
相互粘连的白发无法躲过逐步嚣张的雪点,仿佛她头顶是一片茫茫霭天。骑士团服装自然不与滕比芬的严冬相适应,大失所望的浪潮冲击她停滞的思想,手足竟然挪不动分毫。
四神醒日看见她的双颊往外泛着冻伤的赤红,却担心莲佛七生因讨厌她而排斥喜爱着她的自己,便咬牙抑制了脱下羽织披在她双肩的冲动。
带领两位出类拔萃的小孩往屋子过去,七生察觉到醒日纠结的心神,脱了黑白羽织亲自为苦不堪言的小姑娘披好。
“当然念在你们二人有情,大可独处一段时间。等到太阳现身,我提醒你出发便是。”七生为二人拉开大厅右侧的厢房之门,自己立即绕路返回卧厅。
小武师追寻他的身影一路目送,又瞥见身形单薄的小姑娘顶着满头白雪独自进屋,忽然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任务没完成,”天镜雾阳裹好了那件贮存着梅香的羽织席地而坐,抬头眺望仍然朦胧不清的远巷,“回去得挨一顿了。”
“抱歉。”
四神醒日在门口停留着,愣怔许久才在延伸出的站台边缘坐下,双腿垂在地上两手护着刀。
“哈?”姑娘耸着肩膀满脸莫名其妙,“那并不是你的问题好嘛?不得不说你跟了挺有骨气的先生。人各有志,我怪罪谁?”
“莲佛道场是不可能投入其他组织的。这里的各位武师,都是为自己的信仰而奋力拼搏着。”
莲佛七生也是,其妹莲佛九海亦然。所有人都依靠最适合自己的方式而生存,因此世界才会被各种争端与不平填满。
“算啦算啦,大不了我让前辈们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雾阳漫不经心地摆摆手,随后撑着下巴借助圆镜偷瞄背影寥寥的黑发男孩。
“听你方才的语气,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了。”
心绪不宁的少年浑身一个激灵,撑着腿边的地板忽然回头大叫。
“没有!……”嚷了一声语气就弱了,少年埋着头小声补充,“没有的事,不要胡思乱想。”爽朗的笑声与静谧的深冬清晨相衬相映,四神醒日认定了这白发绿眼的小姑娘依旧是当年天真烂漫的模样,提心吊胆的态度便不复存在了。
“虽然我是想多坐会儿,但我现在的体质不好受冷过久。”整理衣着的轻微声响如同雪花入地似的清泠。
“你怎么了?”醒日闻言再次慌了阵脚。
“十二年日月交替,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十二年冬十二年春,也多的是你没见过的景色。你甘愿被囚禁在这自我封闭的小道场,那就尽管去探寻你渴望的事物。我天镜雾阳想要的你给不了,我也不会怪你半句。路遥知马力。以前我父亲说你天资聪颖,事实证明……”
“再怎么天之骄子的人,也会因为自身的抉择而让部分人失望。”
天镜雾阳踩着银皮靴靠他坐了,同不言不语的少年望向天边翻滚的阴云和光丝。她探出手臂揽过男孩的肩膀,就返回曾经并肩而行吟风弄月的年代了。
“部分人罢了。你希冀的,我也给不了。可我会至始至终地把你挂在心里的墙头,至于为什么,只因为你是四神醒日而已。”
“想要的生活,去努力坚守吧。”雾阳揉揉他浓墨般的笔直短发,固定好佩剑跳下院落。
翡翠绿虹膜倒映的碧波湖水在天也在人间,雾阳拽出口袋里的领带重新系好,也不忘为了礼仪而摘下的银灰手套。她再回望一眼门庭下头五官漂亮的少年,对方千言万语无力道出,而她豁达得犹如深谙世事的老者。
姑娘笑着挥挥手,清丽嗓音脱出的词句掷地有声。
“告辞。”
此时女骑士前脚刚离开莲佛道场,紧随其后一位身着黑金绒毛旗袍的女人便拈着烟斗携两三个包袱折进通廊。与小姑娘擦肩而过之际,那金黄虹膜里头映出的雪景光芒鲜丽。
“啊呀……?”
女人将滑下胸膛的暗紫马尾辫拨到身后,显然对于天镜雾阳的出现惊诧不已。姑娘识相地为她让了道,左手藏在骑士服长裤的口袋里,右手搭在剑柄上方脚步平稳地走远了。
只留得一句云淡风轻的“副场主早”。
练习书法的正场主自然不清楚两位女子的重逢,好不容易等到太阳光临冷飕飕的苍穹,灵感正要着落,敲门声又让他兴致全无。
“阿醒,你难道不应该多陪陪你的恋人吗?”
少年低眉顺眼地遵从惯例候在他身旁。七生将他带来的羽织挂好,随后侧过身去打量他的同时低声关切。
“是何事惹你沮丧?”
“大人练字吧,阿醒只是想陪大人而已。”
“你这样,”七生顺手搂过男孩的身子,使他坐在自己身前,“我哪里有心思?”他将下巴搁在醒日头顶,双手拥着他两边侧处。
“大人觉得,十二年够改变一个人吗?”
“莫说十二年了。”青年稍微闭上双眼轻声回应,“连最长寿的龙昇梅,也三冬更一轮。”
“人经得起变吗?”醒日轻微转动头颅使其搁在身后之人的锁骨位置。莲佛七生把世界上最安宁的时光赠给了他,即使是那样矛盾而虚伪的人,也让人不由得对他的温和深信不疑。
“经不起。”七生对着少年的耳朵说着,“你、我、他。”
“什么经得起?”黯淡的紫眼睛凝视近在咫尺的金黄,四神醒日皱着眉握住他寒冷的手指。
“无。”七生吻了他的右眼,挑开窗帘的边角望了望渐行渐近的九海小妹,“阿醒只管在我这里安歇。”

《十二神略印》摸鱼

《十二神略印》摸鱼
【十二主神之首:塞斯托•查俄塔洛汀•吉琉李须安、新代初始之神:盖亚】
“人间一度昏暗如巢穴。何时天空甩落星点,蔓延成火花连片,以至太阳灼烧山坳,时间之尾烤焦。”
来者携带厚重的古籍,不为人知的低吟伴随脚链的泠泠之音飘忽不定。神庭愈发阴冷得宛若入冬的下界墨耳兹勃大洲。四十七亿年的风雨同舟,大陆被永无止境的时光打磨得棱角分明,海洋咆哮也好沉寂也罢,腹中藏匿的生命于繁衍生息之际迎接缓慢更迭。充当荫蔽的古木一朝不受外来侵略,那一夕便陪同芸芸众生渡过风之涯或难之海。至于遥遥无期的进化成长,且交托给日理万机的主神,任其谱写崭新的光明以赠予星罗棋布的山川河流。
奈何嗷嗷待哺的生灵无法如神明那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们能承诺的仅仅是奉献信仰与希望。即便如此,那也是虚里隧道四月卫空间黛黎娅系第三轨星球世界体——盖亚之护所能表达的生命之呼吸。众生的仰慕来之不易,奔波劳碌的凡人才是构造一个世界的主体。
传闻神明靠吸食源源不绝的信念而存活,将无私博爱的守护作为回馈。
仅此而已,别无所求。
来者的脚步尤其缓慢,仿佛是为了刻意等待竞相盛放的鲜花投来关切,好像时间在他眼中不过是枯燥的消耗品。他伴随第一代初始之神揭开世界的朦胧面纱,向脚下的人间倾注饱含爱意的心血与希冀;也将协助初来乍到的第六代初始之神见证世界的逐渐蜕变,为即将来临的崭新凡尘之境奏响欢歌。
神庭的云雾躺在路边休憩,应当不知道这座亘古以来未曾迁移的神明花园已然易主。置身此处便分不清那近在咫尺的光到底来自晨曦还是余晖,只晓得天堂不存在所谓的黑夜。不留神脱离家族的晨露坠向人间,转变为突如其来的淅沥小雨浸湿沟壑。
神明的步伐总是轻盈得犹如平步云端,是生怕惊扰了安睡的地上人。
伫立跟前的门扉划分了来路与归途,他低垂眼帘伸手触摸锈迹斑斑的门环。海蓝虹膜映入洒落周身的光辉,淡黄长发陪同水珠攀附暴露的脊背。他沉默着注视墙角枯萎的草叶,摊开五指任由水滴浇灌奄奄一息的孩子。得到庇护的它生长得极其迅速,鲜嫩的肢体折射他赐予的光亮。
“你已经睡了吗,”塞斯托笑着重新握住冰凉的金属环,轻轻摇动三下之后目视前方,“盖亚?”门迟迟没有为他敞开,十二主神之首孑然一身期待着新任初始之神的赤诚相待。他低下头沉思片刻,右臂托着的古籍跟随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兀自翻阅,迎合他的思绪最终停留于文字稀疏的新篇。
“还记得我吗?”塞斯托合上古籍望向缓缓开放的殿门,凝视那位渐渐走出黑暗的神,“亚伯拉罕交给你的任务,已经确认了吗?”少女模样的初始神面无表情地端详他,似是在根据兄长遗留的信息对照此人。面容极其俊秀的先生有一双漂亮的海蓝眼睛,以及别致地卷曲的淡黄长发。
是不知不觉就由光辉环绕的主神大人。
白头发女孩默不作声地等待他亲自开口,兄长亚伯拉罕的嘱咐象征她作为初始之神的艰难使命从此拉开帷幕。手指揪住黑裙子的边角,她双眉紧蹙盯着那攀缘、重生的杂草,深蓝双目黯淡得印刻不出任何画面。
自说自话地就将整个世界的重任推给妹妹,那位玩世不恭的上任初始之神已进入其他空间逍遥自在。这样自由散漫的神明……应该永远不得敬重。
“你好,盖亚。”塞斯托将左手手掌与右胸膛贴合,弯下身子对心神不宁的盖亚鞠躬,“我是十二主神之首,曾经与你有过一面之缘的塞斯托。今后世界将由你来全权管理,不必惊慌,我会带领其余十一神竭诚辅佐你。”他说着托起小姑娘的右手亲吻手背,全然不在意她的疏远与冷漠。
“亚伯拉罕给予世界的名字是‘亚伯拉罕宫殿’,”塞斯托将矮小的新任初始之神抱起来,关好殿门单手托着她打破可怖的阴影,“那么,你呢?”他拉开沉睡已久的窗帘,放任光芒鱼贯而入洗涤盖亚眼底的阴霾。塞斯托笑容温和地询问依靠他肩膀的女孩,陪她来到大殿尽头处的望生之镜鸟瞰,层层云雾遮蔽的世界是贫瘠而无人问津的初生模样。
她跳下主神之首的手臂,靠近望生之镜的边界微闭双眼俯视悄无声息的星球世界体。塞斯托打量着小姑娘瘦弱的背影,只觉得那耀眼的白色长发偷来过于明媚的光亮。她兴许像这般心情冷漠地走过不被关怀的光阴,语气平淡遥远得恍如此时包围她的云。
“它已经属于我了,”盖亚指着荒无人烟的未醒来的世界,“我可以保护它么?”
塞斯托不言不语地笑了,解开坎肩的绳结取下来披在她肩上。小姑娘用两颗深蓝眼珠注视亚伯拉罕的故友神明,片刻之后按住他的手细心聆听世界的心跳。十一神的脚步愈发接近,是按照塞斯托的足迹——沿途光鲜亮丽的鲜花而来,接见他们的新主人,这位初出茅庐的新任初始之神。
塞斯托安静地抚摸小姑娘的脸颊,那坑坑洼洼的鳞片锋利得足以割伤他的手指。就在他触摸雪白的眼睫毛为她昏暗的双眼注入微光之时,盖亚抬头仰视他笑道:
“那就叫盖亚之护。”
世界被赋予全新的名称,新一轮的变革众望所归。最为美丽的主神谦卑地弯下身来吻了她的眉心,以此给予她美好的祝愿和彻底的信赖。
古籍跨越向全新的篇章,游离不定的光期待世界苏醒。一切都应该从此安身立命,被亚伯拉罕丢弃的星球世界体得到认领,那么请再也不要出手妨碍。

《咎语》

《咎语》
第一百零一十七章:世界
教授先生对幼狼的记忆,还停留在他于地下车库拿出金剪刀与梅纲纳成员搏斗之后,躺在苏沙事务所副所长——耶伏勃•欧格登的床铺奄奄一息的模样。与抑制剂针锋相对的少年是那般无助虚弱,甚至沉睡于梦魇的囚笼无法挣脱。
身为少年的监护人,他当然不忍心丢下他独自面对人山人海填充的陌生世界,但工作岗位也离不开他的指导。他选择暂且将少年寄托给小伙伴,还有热心肠的欣赏他的义子的各位,再次相遇便是怀揣崭新的、藏有大笔财富的银行卡。
但是真正的财富……
思想的火花突然被幼狼的笑容取代,终日由咖啡因子浸泡的工作狂脑袋,原来早已将柯林默•克里耳的言行举止镌刻得如此明晰了。教授情不自禁地想要偷窥一眼同伙伴谈笑风生的男孩,然而内心纠结几番还是孤傲冷漠地放弃,若无其事地继续新发明的设计。
让他猝不及防的事实有两个:其一,查尔斯•夏普竟然就是传说中被迫与柯林默断绝关系的“义兄”;其二,伊尔•西斯兰居然再也不复旅途起初时的那般与柯林默疏远,更不用说还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女友”!
威鲁从同事那儿得到文尔塞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的消息,他勉为其难夸赞塞斯托的英明决策——有胆量废除文尔塞对安布鄂“特殊赋税”的传统,可见他当真是前无古人的明君。虽然他斩钉截铁地预知,塞斯托会从此与文尔宾曼皇族分道扬镳,最终或许两方会刀剑相向。
盖亚之护世界迫切渴望的是和平,而并非以任何手段挑起的无端争战。墨耳兹勃大洲是名副其实的,历史最短而又最为伤痕累累的大陆,主要便是由于文尔塞与安布鄂持续三百八十八年的冷战与单方面压迫。
所幸迎来塞斯托那位在世神明般的君王,这就是臭名昭著的先王比洛丁唯一值得被铭记的。
隔壁的埃金大洲诸国得到以上讯息,不约而同地打开文尔塞国情官网意图探究是否属实。领导人们瞄见文尔塞七十人议会官号亲自宣布的《新税收与殖民地解放决定》,大眼瞪小眼之后便举国欢庆。
例如:
伽南刚召回旁听文尔塞高层会议的使臣,闻讯又派来另一队人赶往主宫殿庆贺。
白瀑从来与安布鄂交好、与文尔塞持久对立,但国王的此次重大决定使他立即成为两国的友人。
原为文尔塞殖民国的劳俄霍洛雅伊也被塞斯托解放,总算能和兄弟国安布鄂光明正大地交往了。
……
众多事例,皆衬出文尔塞最高统治阶级“以民为本”的优秀思想。这绝对是世界第一资本主义强国惊天动地的变革,必将跟随塞斯托•文尔塞的大名永存史册。
今天清晨的阳光格外耀眼,即便是愈发阴凉的秋风也不由得暖和几分,莫加城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华之景,又呈现截然不同的初生活力。想必是十二神久违地回到文尔塞的苍穹,各司其职之时向子民投来他们希冀的光与热。
虽然“未来之隙”亚兰尚且没有售空,但是大部分文尔塞人已决定抛弃对天堂神明的憎恨,用正当的拼搏手段去爱戴他们引以为傲的神明国王。
话题转移回三位孩子以及那位暴躁阴沉的傲娇大叔身上。身处莫加城阿诺休小镇的他们预计四天之内就可以到达莫加城最东边境的迈恩次小镇,跨过镇尾的格莱卡大桥,便能够抵达莫加城东边的蕾弄城。
到达蕾弄城是短期目标,未知的旅途暂时从蕾弄开始一层层剥离风平浪静的伪装。文尔塞皇宫那边的风暴已无法涉及风雨兼程的旅者,所有由于国王发布新制度而进入蓄势阶段的变革,也不会阻断他们踏足文尔塞道路、探索盖亚之护世界的念想。
即使工作事务犹如绳索缠心,威鲁•斯奇也不可能放任他的义子独自浪迹天涯;正如臣服于幼狼少年美好的灵魂的安布鄂守护者——伊尔•西斯兰,即使深知旅行的危机四伏,也不可能再容许任何人夺取他的温暖。
世上的人各行其道。“信念”打着微弱的、近乎被城市华光埋没的招牌,以至于带领原本互不窥探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奔跑、伸手。
无惧于悬崖峭壁的巍峨,坚信它的后方释放着供人平步的云层……虚无之物化作真实存在的寄托,这就是生命的行进啊!
至于盖亚之护(Gaujar'tr Meticmat/Protection)到底是怎样的星球世界,它怀抱中的墨耳兹勃、库本哈、莱宁、苏纳塔、埃金、卡林邦六大洲拥有如何使人好奇的美丽,肯尼特、须恩芳、阿卡什维亚、劳那伦、契克扎比五大洋的摄人心魄之处,“虚里隧道(Techyelifinn Nouleunmag)”又是如何广阔的、包罗万象的空间。一切秘密……就由各地的旅者的脚步走出一本介绍书吧。
自然,《咎语》也不免要承担“为各位展示世界”的任务,虽然可能仅限于文尔塞、昂蒂尼亚特、安布鄂、蒙赖城四国——291个国家中的1.4%,但是故事永远没有尽头,时间与生命,可以并肩行走。

“你们对天文学感兴趣吗?”
经过阿诺休小镇的镇心剧院时,四人发现旁边恰巧有自动售卖机。教授先生难得有心情为大家请个小客,伊尔拿到钟爱的蔬菜汁便重新生龙活虎,放慢了脚步探着脑袋环视三人。
即使秋日的阳光意外地明媚,跑到威鲁那张陈年扑克牌的脸上也是阴沉一片。孩子们聆听AICI、阿那莱飞行车等交通工具汇成的轻微嘈杂,感受擦肩而过的秋风以及旋舞、腾落的安布鄂绿枫叶片。近午的活泼气氛包绕生机勃勃的阿诺休,惬意自在或者匆忙来往的旅人恰是这城镇生活图画的点缀物。
“那玩意实在没大意义的,”威鲁放下托脸的手指了指一碧如洗的秋的苍穹,“反正大多数人看不见。”他漫不经心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得到回复的棕发女孩打算拉开易拉罐拉口的手指忽然顿了。
“那,您是哪些方面的教授啊……”伊尔退到队伍后面,挨着表情冷淡的威鲁眼神疑惑,“天文学不是您的研究范畴?”专心致志对付新科技产品的教授遭到打扰,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把她推到柯林默后头。
“虽然大多数人看不见,也不知道怎么看。但是天文学,”柯林默边折着姑娘的羽绒服衣袖边笑道,“充满足以叫做‘诱惑’的谜题。”沉默不语品尝抹茶饮料的查尔斯看着他牵起姑娘的手,心想二人已经如此自然了。琥珀眼睛望向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查尔斯任凭规羽小鹤扒着自己的右肩,左手缩紧白棉袄口袋里暗暗打量周围的路人。
威鲁身为极端的工作狂,当然极度厌恶被人打扰,趁伊尔四处张望赶忙追上孤零零的查尔斯,想着和沉默寡言的野兽一起走必定要胜过棘手的安布鄂女孩。
“我没空讲,”威鲁趾高气昂地瞥了眼被晾在一边的伊尔,“自己琢磨去。”查尔斯拽住他的白大褂下围边缘,防止他因为过于沉浸事业而忽略繁忙的人海。他当真是讨厌这位暴躁、特立独行的教授,但扪心自问而言,如若在卡列奇山的温泉旅馆那时,威鲁不教他唤醒柯林默的办法,也许事态会严重到他无力承担。
况且威鲁是旅行小队的成员之一,查尔斯本身明事理、顾全大局,无论如何也得把心态改换得天衣无缝,至少不呈现在可见的表面。查尔斯躲在棉袄的宽帽下边沉思,和威鲁一样把对方当做可有可无的空气。
“你小子曾经是柯林默的义兄?”
听见问话的男孩蓦地驻足。秋风有一瞬间的嚣张,吹打帽沿的绒线以致暴露他火红的、向左倾斜的整齐额发。几滴抹茶饮品残存沾附他唇边的皮肤,他抬手擦拭了重新戴好作为掩饰的帽子。
“呵。”威鲁拍拍他的脑袋嘶了口气,“那你一定知道,柯林默现在的性格和小时候的不同之处。我这么说吧,四年前我把他搞出来之后,他就一直断断续续地和我过日子。”查尔斯瞄了瞄后头谈天说地的两人,挪走教授沾满药味的手保持沉默。
“他这人不太会反抗欺压,遭的罪也不是我二十个指头能数过来的。我不知道我怎么熬过来的,我要还的罪比他还要多得多。”他如此严肃地胡言乱语,亚麻色短发有几缕跑下发际线,零零散散地紧贴前额,狭长的丹凤眼因为犀利的眼神而显得目光炯炯。
“……我听父亲谈过您。”是养父奥斯顿•坎挪瓦•艾弗金尼亚的初高中同学。查尔斯压低嗓音避免路人的偷听,远眺那犹如鸟类疾驰遗落的环绕盘旋的浮空道路。
“那对父子的事,我哪天抽空和你聊聊。”威鲁觉着有些凉意,扯两把白大褂两边的高领挡好颈脖,“有些大事得一字不差地告诉你,你听了也不要有什么意见。”
小柯还活着就好。查尔斯牵动嘴唇示意一个平静的微笑,不时有透露欢快的笑谈声从身后的人行道传来,天地间的声音再悦耳动听也不及小柯的话音。四年来他没有如愿以偿继续做顶天立地的好哥哥,今天与挚爱的少年享受同一个太阳、感受同一片秋光,是他的希冀最终获得虔诚祷告的回馈。
“我整天可是忙得不可开交的,兴许只好陪你们走小段路。指望你照顾好他啊!”
查尔斯并不打算回答他的指望。毕竟有一些期盼,需要用他作为野兽的短暂却漫长的一生去探访。或许有朝一日面对生命的最后征战之时,他所深爱的人会挣脱灾难浸泡的沼泽,赠给他象征绝对洁净的永生之花。那必然要拿他坚决的守护去换,涵盖野兽宝贵的柔情与爱。
世上的人啊,前进的方式伟大或平庸。途中鸟语花香、夏雷轰鸣、金风送爽、冬雪更妆,或者见识天涯泌着人间的色彩,还有垂暮的云挣脱雨露。
他们四人沿预计的路线前行,抛却所谓复杂而难以言说的匆忙,倾听深藏于城市表皮之下的万物声息。盖亚之护坐拥的美丽,只有安静的人能观察得分外清晰。要知道这个世界多的是清净,只不过人间有些角落太聒噪,而已。
金发少年对于盖亚之护的介绍头头是道,好像那冗杂枯燥的知识本就是趣味横生的故事。在到达餐馆的这一尼(两小时)中,他将用最生动的语言描绘出伊尔•西斯兰尚且知之甚少的世界。他用最广为人知的世界语言——百珀语,去填充使人筋疲力竭的旅途的空白。
三位全神贯注地静听他的讲述,即使有路人的身影隔断互相之间的眼神交流,他安宁的嗓音也由远及近地提醒:你们的柯林默,一直在这里……
头顶的天空瞧着一望无垠,也只不过是盖亚之护这个星球世界体单调地展现人前的一层屏障罢了。真正的“天空”位于它之上,是辽阔的、不可估量的空间。
这样漫漫无边的空间,被人们定名为“虚里隧道(Techyelifinn Nouleunmag)”。它可以被认为是满满当当的一个盒子,里面承载着数以亿计的非虚无绝行天体(Cwsney,“恒星”)、非虚无行天体(Palerston,“行星”)、虚无综合天体(Veuc,“星云”)……可以将虚里隧道看做是一扇门,门内的便是各式各类的天体(Moqsxa)。
对于虚里隧道,根据世界神说巨著《十二神略印》以及研究人员的探索,已得出其他更为详细的定义。
虚里隧道的定义被认为地分为具体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任意位置都可能有世界体存在的一个不可衡量的空间。孕育世界体以及世界体所饱含的生命,但大部分都是虚无、空洞和黑暗。
•第二部分:连通任意两个世界体的不可见道路。只有十二神、拾魂者能够进入。已被发现,但无法测量,只能每921年粗略定位一次,只能由星球世界体的智能生物组织测量。
•第三部分:历代世界之初始神的共同住所。可以依靠初始神们的力量设定成房屋或其他共享建筑,但没有其他生物或神明能够进入——是只有初始神能够看见并使用的空间,不随初始神之间权利的交接而私有,否则虚里本身将会排斥世界体、排斥所有神明并同时自闭,拒绝任何访问。
•第四部分:世界体互相赠送礼物的渠道。每个世界体每921年会发生一次变革,在表层或里层打开虚里隧道,庇护世界体的神明可通过此来传送对方的世界体没有的生物、非生物。不可测量不可发现,但可以通过生物种类的增多或减少来确认“虚里”的开闭状态。
譬如盖亚之护这个星球世界体。它就是拥有十二位固定的庇护它的神明,以及六位掌管不同世纪的初始之神、四位拾魂者。根据第三部分的定义,也许只有这六位能够一窥虚里隧道的真容;根据第二部分的定义,或许那十二位神明以及四位拾魂者能对虚里隧道进行使用、管理。
虚里隧道的性质并不固定,人们信誓旦旦确保的,就是第一部分:孕育生命的大空间。
“除了上面的科学研究成果,还有重要解释……我也考虑了很久——虚里隧道说白了到底是什么。”柯林默取出怀表看了眼时间,随后带着渴求知识的姑娘穿过忙忙碌碌、骈肩累迹的阿诺休小镇。
“可以理解为:包容所有世界体或平面寄生世界的,无法衡量大小的立体时空布局。也可以理解为:每个世界体之中或之外都存在的通道,但平面寄生世界不存在。”
他自己都有些迷糊,但转过头打量伊尔,后者精神百倍,看不出一头雾水的心态。
“‘世界体’是什么意思?”伊尔努力消化柯林默在介绍中会集的信息,“它和虚里隧道一样有分类吗?”
柯林默点点头承认了,此时他发觉两人的行走速度偏慢,有些追不上前边的两位沉默者。于是他稍微提了提步伐,同时承接先前未完成的说明。
“星球世界体(Fopmas),是有生命迹象或生命存在,规则的球状封闭生存空间,无确认边界。存在智能生命,存在不可见的、专门保护此世界体的神明。比如我们的盖亚之护就是其中之一。”
“非星球世界体(Denezyas),是有生命迹象或生命存在,不规则的立体半封闭生存空间。存在确认边界、智能生命,不存在神明。这个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现……说不准以后就会出现。”
“平面寄生世界(Powcheubin),是有生命迹象或生命存在,非立体非封闭的生存空间。无具体形态,获得神明的特殊允许,寄生于世界体当中。例如:可能被夹在书本里,翻开书本可看见形态为浮动光斑的非智能生命,或其它碎片化非智能生命。”
“说起来,有一个星球世界体和我们盖亚之护差不多呢。”柯林默见伊尔有些走累了,招呼她坐下歇歇脚,自己则在追踪地图上观察威鲁与查尔斯的动向。他总希望……查尔斯和教授融洽相处。
“哇!”伊尔兴高采烈地凝视趴在太阳身边的蓝天,“那里有外星人吗!”柯林默情不自禁地笑了,撑着下巴看她兴致高涨地咬吸管。
“外星人不稀奇的。天文学家已经发现除盖亚之护的三个星球世界体了,其中有叫‘亚伯拉罕之乡’的。那个星球上有许多奇怪的动物,还有几个种族接近我们盖亚之护的‘类人群’。类人群也就是塞斯托的种族。”
“不会吧?!”伊尔不可置信地把少年扳过来面对面,“你有证据吗!”对方胸有成竹地笑答,不再避讳路人投来的目光,打开理盒的“天文研究”界面,筛选一些天文学家们获得的成果以证实。伊尔立即兴冲冲地倾过身子端详,柯林默顺势搂了人的腰身。
“还真的……这么说,”柠檬黄柳叶眼凝视着少年的那对绿玛瑙,“盖亚之护从来不孤单吗!”
“当然不孤单。虚里隧道那么广阔,总有她的伙伴。”柯林默明白她的言下之意。永远不会沉寂的。盖亚之护从来不是独自驻守于他们头顶的那片天空,她的声音、她的生命、她的特征和温度……全都可以被其他星球世界体捕捉,即使大多遥遥相隔,她也不曾停止对外的交往。
她就是我们的世界。
温暖的、努力的盖亚之护。
“已经研究出亚伯拉罕之乡的相关信息了吗?”伊尔放下心来,紧靠着身边的男孩仰视万里晴空。如果仅凭她的这双肉眼,就轻而易举地打探到另外一个世界,那……也就不会那么颇具神秘感了。她侧过脸去注视笑容可掬的幼狼,她今天再次意识到:柯林默•克里耳的心,被冠以“宽广”的赞词仍绰绰有余。十六岁的少年,他的知识面已经扩张到盖亚之护之外了。
“是的。亚伯拉罕之乡的现任初始之神:亚伯拉罕,他是我们盖亚之护的现任初始之神盖亚的兄长。初始之神们的生命力来自虚里隧道,他们并不是有血缘关系的。只不过他们二神同为虚里隧道总神——Meocjerz的眷属。”
“好玄乎啊……”伊尔当然知道柯林默不会忽悠她,但实在不想轻易相信这么怪异的言辞,“我们可以见到两位初始之神吗!”不知道有哪位路人插嘴了一句“运气好就可以”,然后招来四面八方的行人略带笑意的骂声。阿诺休小镇的住民显然热情好客,伊尔话音消散不久,便有几位老人跃跃欲试想要加入讨论。
“我不清楚。”柯林默一一向老人问好,科学的事情他也不太好过多评价。理盒地图标记的象征威鲁、查尔斯的绿点停滞了,应当是接到柯林默输送的“等待”消息。
“这样啊……”伊尔前后摇晃双腿,拨动羽绒服帽子边缘的白绒毛追问,“初始之神是什么?”凑热闹的老爷爷三步并两步跑来挡着两位,瘦骨嶙峋的手指对着碧澄澄的天空。
“所谓初始之神呀——”
还未说完便被一位推着面包车的小女孩横刀斩断。
“初始神(Hewlowy)就是完全统领某一世界体的众神之神!姐姐您知道吗,”女孩摇头晃脑地向伊尔解释,“祂们……”与她同行的男孩似乎知识更为渊博,抢来话语权就滔滔不绝。
“我来我来!”男孩的眼神载满希冀,“祂们可通过亲自从众神之中寻找合适选择以交接权利。即便如此,在任期间祂们也是——”他故意拉长最后的音节,朝身侧伸出手请身后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老奶奶开口。
“是十二神的领头者。咳……庇佑该世界体的最主要神明。……”老奶奶只憋了两句就疲惫了,柯林默在几位路人的关注之下笑着承接以上所有内容。
“除非亲自请假去另一个世界体,否则几乎是不允许更换的。该世界体接受此初始神统治的阶段内,整个世界的命名是由该初始神亲自决定。”
推面包车的女孩与活力四射的小子相视一笑,仿佛一旦有人对这些小知识感兴趣,就可以成为他们忠诚的好友。孩童手中的风车因风过而咕罗罗地转动,就像那历史的风帆乘风破浪,也好似神明坚守的世界的年轮不断变换。
“我们盖亚之护的初始之神——盖亚女神最棒啦!”
是啊。盖亚女神,祂是大家的信仰。祂赐予这昔日贫瘠的星球滋润土地的甘露,用爱与光明去哺育曾经单调的生物,才诞生今天聪慧强大的世界的主人们。
因此,无论世界被怎样愚昧的乌云污染,也请坚信它的美丽与纯真。去宠爱神明馈赠与我们的神奇万物,去珍惜天边哪怕只有一缕的云彩,去展望不知身处何方的,属于我们、属于自己、属于人间的未来。
正所谓主神塞斯托•查俄塔洛汀•吉琉李须安所言:
“太阳照常升起,地上的人在走。
月亮亘古美好,天上的神在守。”
柯林默正要带休息结束的伊尔追寻威鲁和查尔斯,坐在斜对面那张椅子上的,双手抱胸小睡的男人唤醒他久远的记忆。银红交错的中分短发同轻微的秋风嬉戏,他的黑衬衫领口依旧别着那只圆珠笔,只不过因为当时此人用笔挡住子弹,笔头已有些破损。
“您是……”
他睁开眼睛,勾着嘴望向说话的金发绿眼的少年。没错了,那双向外宣告主人威严与精明的藕色虹膜。
“哟。好久不见。”闻星者摆摆手一挑眉头,“你也喜欢天文,小先生?”